“殿下,今天晚上,臣还来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给您按腰。”
“好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又来了。他每天都来。从九月来,到十月来,到十一月来。他每天申时从政事堂出来,拐到王府,吃饭、喝酒、按腰、看月亮。有时候姬桓会读诗给他听,有时候他会读给姬桓听。两个人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,一人读一段,读到月亮升起来,读到星星满天。
秋天过完了,冬天来了。洛都下了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枝上,落在姬桓的肩头。他蹲在菜地里,没有打伞,没有戴斗笠,让雪落在身上。陆述走进后院的时候,看见他蹲在那里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像一个雪人。
“殿下,雪大了,该进屋了。”
姬桓没有动,手里的铲子还在松土。“雪大了,土松了,明年开春菜长得快。”
陆述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,围在姬桓脖子上。围脖是青色的,刘厨娘织的,很厚实,很暖和。姬桓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围巾。
“你冷不冷?”
“臣不冷。臣年轻。”
“你也不年轻了。”
陆述笑了。“臣比您年轻,您老了,臣还没老。”
姬桓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笑,真心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放下铲子,站起来,伸出手,握住了陆述的手,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。
“走吧。进屋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,脚印一深一浅,一大一小,从菜地延伸到正堂。雪还在下,落在他们头上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。他们走进正堂,关上门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屋里的灯越来越亮。刘厨娘端了汤圆进来,芝麻馅的,白白胖胖,浮在清汤里,冒着热气。
“吃汤圆。”姬桓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陆述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,很烫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姬桓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陆述接过来,展开,是一幅画。画上画着两个人,坐在台阶上,靠着门框,仰头看着月亮。画的笔法很稚拙,像小孩子画的。但陆述认出了那两个人的轮廓——一个是姬桓,一个是他。
“殿下,这是您画的?”
“赵念画的。她在信里夹的。她说,这是她梦到的。”
陆述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两个人,坐在台阶上,靠着门框,仰头看着月亮。没有刀,没有箭,没有城墙,没有北狄。只有两个人,一个月亮,一个夜晚。
“赵念梦到了我们。”
“她梦到了。她说,她梦到我们在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我们很好。”
陆述把画折好,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“殿下,今天晚上,月亮也很圆,很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也很好。”
姬桓看着他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。“嗯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又圆又大,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。月光洒在雪地上,银白色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虫鸣声已经没有了,冬天了,虫子都睡了。只有风声,呼呼的,从北边吹来,带着雪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。
陆述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姬桓坐在他对面,也闭上了眼睛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案,案上放着两碗汤圆,汤圆已经凉了,皮有些硬,馅有些腻。但他们没有吃,只是坐着。
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,在这个冬天的开头,在这个北疆太平、天下安定的永安四年,他们坐着,靠得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近到不用说话,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在想过去,在想现在,在想未来。过去很苦,现在很甜,未来很长。苦的已经过去了,甜的在嘴里,长的在路上。他们不急。他们已经等了很久,不差这一天两天。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,慢慢地等,慢慢地走,慢慢地老。
汤圆凉了,但心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