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,姬桓到了云中。程务在城门口等他,穿着一身旧铁甲,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。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,垂在身侧。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,然后跪下,叩首。
“殿下,您怎么来了?”
姬桓蹲下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程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他没有擦,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姬桓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一拍很重,程务的肩膀矮了一下。
“程务,你老了。”
“殿下,您也老了。”
当天晚上,姬桓在军帐里和程务、周劭一起吃饭。饭菜很简单,糙米饭,炒青菜,一碗马肉汤。姬桓吃了一碗饭,喝了半碗汤。程务吃了一碗饭,喝了半碗汤。周劭用左手吃饭,筷子用得比以前利索多了。
“周劭,你的左手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练的。”周劭把一块马肉夹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“练了好几年了,从不会用到会用,从会用到好用。练着练着,就会了。”
十月十二,姬桓到了朔方。赵简在城门口等他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,腰里系着皮带,手里没有握刀。他的腿还瘸着,站在风里,身子微微往一边歪。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,跪下,叩首。
“殿下,您怎么来了?”
姬桓蹲下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我来看看你的孩子。”
赵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他没有擦,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赵简带着姬桓回了家。赵简的媳妇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赵安。赵安在吃奶,看见姬桓,不吃了,瞪着眼睛看他。赵归从屋里跑出来,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袖子长了一截,挽起来,露出里面的白棉花。赵念跟在赵归后面,手里拿着一张画。赵望在院子里练拳。
“赵归,你过来。”姬桓蹲下来,朝他招手。
赵归跑过来,站在姬桓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“殿下,我爹说您来,我还不信。”
姬桓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爹没骗你。”
赵归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。“殿下,我会背诗了。我背给您听。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”
姬桓听着,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,把赵归抱了起来。赵归很轻,轻得像一捆稻草。姬桓的腰不好,抱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,但他没有松手,把赵归抱在怀里,抱了很久。
十月十五,姬桓从朔方出发,回洛都。赵简送到城门口,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,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,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,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,啃着自己的拳头。
“殿下,您路上小心。”
姬桓伸出手,握住了赵简的手,粗糙的、滚烫的、缺了一截食指的手。“赵简,你在朔方,我在洛都。你守城,我守朝。天下太平了,我来看你。”
十月二十,姬桓回到了洛都。陆述在城门口等他,穿着一件青色的新袍子,是刘厨娘给他做的那件,洗得有些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腰间别着那把刀,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站在风里,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。
“殿下,您回来了。”
姬桓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陆述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回来了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。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,韭菜盒子、炖羊肉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,喝了一碗汤。陆述吃了三个韭菜盒子,喝了一碗汤。
“殿下,北疆好吗?”
“好。程务老了,周劭老了,赵简老了。但他们都很好。赵归长大了,赵念会画画了,赵望会打拳了,赵安会跑了。他们都很好。”
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高兴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,终于回到了家,心里踏实了。
“殿下,您好吗?”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我很好。你在,我就很好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片菜地上,洒在韭菜、萝卜、白菜上,银白色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虫鸣声从墙角传来,唧唧唧的,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永安四年秋,昌平王赴北疆,观程务、周劭、赵简。程务老矣,周劭老矣,赵简老矣。然北疆在,城在,人在。昌平王归,谓臣曰:‘他们都很好。’臣问王:‘您好吗?’王曰:‘你在,我就很好。’臣捧读再三,泪不能止。臣与王,相识于北征,相知于边关,相守于洛都。风霜十四载,刀兵十四载,离合十四载。今北疆太平,天下安定。臣与王,皆老矣。然老亦何憾?天下太平,老亦心安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洒在竹子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吹灭了灯,躺在榻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他已经不需要做梦了。他要见的人,在身边;他要守的城,在身后;他要护的天下,在脚下。此生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