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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(第2页)

“你来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陆述走到他面前,拱手,弯腰。“大梁使臣陆述,见过可汗。”

颉利拉着他的手,让他坐在自己旁边。“你坐这里。你是我的贵客。”

那达慕很热闹。赛马、摔跤、射箭,一项接一项。草原上的骑手们骑着骏马,在草原上飞驰,马蹄声像打雷一样。摔跤手们光着膀子,在空地上扭打在一起,摔得尘土飞扬。弓箭手们骑在飞奔的马背上,拉弓搭箭,射向远处的靶子,箭矢嗖嗖地飞出去,有的射中靶心,有的射偏了。陆述看得很认真,每一个项目都看完了。颉利在旁边给他讲解,这个是干什么的,那个是怎么玩的,这个是哪个部落的,那个是哪个勇士。他讲得很起劲,像一个在介绍自己家乡的导游。

当天晚上,颉利在大帐里单独召见了陆述。没有随从,没有翻译,只有两个人。颉利倒了两碗马奶酒,推给陆述一碗,自己端着一碗,喝了一大口。

“陆述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可汗请说。”

“你们大梁的皇帝,恨不恨我?”

陆述看着颉利的眼睛,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担忧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问大人“你生不生气”,怕大人说生气,又怕大人说不生气。

“可汗,大梁的皇帝不恨您。他只想跟您做朋友。”

颉利沉默了很久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“朋友。我阿布说,跟大梁做朋友,比跟大梁打仗划算。我阿布说得对。”
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陆述在北狄过的中秋。颉利让人做了月饼,不是大梁那种红枣馅的,是草原上那种奶豆腐馅的,白白胖胖,奶味很重。陆述吃了一个,不太习惯,但很好吃。颉利也吃了一个,咬了一口,皱了皱眉,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:“你们大梁的月饼,好吃。这个,不好吃。”

陆述笑了,把自己手里没吃完的月饼放下。“可汗,您去过洛都,就知道了。洛都的月饼,比这个好吃多了。”

颉利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没去过洛都。我阿布也没去过。我们北狄的可汗,都不去洛都。去了,就怕回不来了。”

陆述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可汗,您去了,一定能回来。大梁的皇帝,不会扣留您。”

颉利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我不信。但我信你。”

八月十八,陆述从北狄出发,回大梁。颉利送他到帐外,看着他上了马车。他站在风里,金色的袍子在风中飘动,貂皮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像一棵种在草原上的树。

“陆述,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
陆述掀开车帘,看着他。“可汗,您什么时候请我,我就什么时候来。”

颉利笑了,那笑容是真心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礼物。他伸出手,朝陆述挥了挥。

八月二十二,陆述回到了云中。程务在城门口等他,穿着一身旧铁甲,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。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,抱拳,笑了。

“陆相,您回来了。”

陆述下了马,站在程务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“程将军,我回来了。颉利说,他想去洛都。他说他不信大梁的皇帝,但他信我。”

程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他信您。您是他朋友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在军帐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殿下,臣从北狄回来了。颉利说他想去洛都。他说他不信大梁的皇帝,但他信臣。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”

八月二十五,陆述回到了洛都。城门口没有人迎接。他悄悄地回来,悄悄地进城,悄悄地回了政事堂。他坐在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颉利挥手的姿势——金色的袍子,貂皮帽,又大又亮的眼睛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挥了挥,笑了。

当天下午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后院收菜,白菜砍了一地,一棵一棵的,像一个个胖娃娃。他蹲在地上,把白菜抱起来,码在竹篮里。

“殿下,臣回来了。”

姬桓放下手里的白菜,站起来,看着陆述。“颉利怎么说?”

“他说他想去洛都,他说他不信大梁的皇帝,但他信臣。”

姬桓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握住了陆述的手,粗糙的、滚烫的、指节粗大的手。“他信你。你是他的朋友。朋友,比皇帝可信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八月,臣赴北狄,观那达慕。颉利亲为解说,甚详。中秋,颉利与臣食月饼,曰大梁月饼好吃。臣笑。颉利曰:‘我没去过洛都。’臣曰:‘您去了,一定能回来。’颉利曰:‘我不信。但我信你。’臣归,告昌平王。王曰:‘他信你。’臣知,信,比什么都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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