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他想统一草原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统一了草原,他就会来打大梁。”
“是。陛下,他现在不会打。他要先打其他部落,把草原统一了。草原统一了,他有足够的兵、足够的马、足够的粮,他才会打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十年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叩手指的动作停了。他看着窗外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一床旧棉被,脏兮兮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:“朕不想打仗。朕想的是天下太平。朕做了三年皇帝,做了三年打仗的准备。朕累了。”
陆述看着皇帝的眼睛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无奈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,回头看身后那条路,发现走了很远,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。
“陛下,臣不想打仗。但臣不怕打仗。大梁有兵、有将、有粮、有钱。颉利来,就打;不来,就太平。”
九月二十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后院收菜,萝卜拔了一堆,白生生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他蹲在地上,把萝卜的缨子拧掉,放进竹篮里。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急着收了,收得很慢,慢到陆述蹲在他旁边,帮他把萝卜抱起来,放进竹篮里。
“殿下,颉利在召集部落,在练兵。程务说,他在准备。”
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,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,放进竹篮里。“他在准备,我们也在准备。他准备了三年,我们准备了三年。他准备好,我们准备好了。打起来,他不一定赢。”
陆述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姬桓变了,以前的他,会说“他不会得逞”。现在的他,会说“他不一定赢”。不是他变弱了,是他老了。老了就知道,打仗没有必胜。赢不赢,看天,看地,看人,看运气。他能做的,只是准备。准备好了,剩下的交给天。
九月二十五,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。信写得很长,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赵简在信上说,朔方的秋天快过完了,冬天要来了。他让人把粮仓加固了,把马厩修好了,把城墙上的缺口补上了。他做好了过冬的准备,也做好了打仗的准备。赵归又长高了,棉袄又短了,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,青色的,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。赵念又写了一首诗,写的是草原,诗里有天、有云、有风、有马。赵望又学了一套拳,打得虎虎生风,一拳打在沙袋上,沙袋晃了好几下。赵安又摔了一跤,从炕上摔下来,磕了一个包,哭了好半天。
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:“陆相,下官在朔方很好。您不用担心。下官听说,颉利在练兵。下官也在练兵。他练他的骑兵,下官练下官的步兵。他的骑兵跑得快,下官的步兵站得稳。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赢,站得稳的一定不会输。”
十月初一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正堂里看信,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,纸很糙,字迹潦草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放下信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赵简来信了。他说他做好了准备。”
“臣也收到了。他说,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赢,站得稳的一定不会输。”
姬桓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赵简说得对。站得稳,就不会输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九月初,骨笃死,其子颉利继位,称可汗。颉利召部落,练兵,欲统草原。程务报,上忧。臣对曰:颉利欲统草原,需三五年。三五年后,他或来。三五年间,大梁备。备,则不惧。九月底,赵简自朔方来信,曰备冬,备战。赵归衣短,赵念诗成,赵望拳进,赵安跌跤。赵简曰:‘跑得快的不一定能赢,站得稳的一定不会输。’臣以为然。站得稳,则天下安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