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述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遗憾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——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那个消息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殿下,您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从北狄出发的那天,程务来信了。骨笃的使者到了云中,说你在金帐里跟骨笃聊了很久,聊得很好。骨笃很高兴,赏了使者一百匹马。程务说,骨笃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。他高兴,不是因为陆述去了,是因为大梁派了宰相去。大梁派宰相去,就是把他当回事。把他当回事,他就不会打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雨已经彻底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又圆又大,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丛竹子上,竹叶上还挂着水珠,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坐在案前,笔拿起来,又放下;放下,又拿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。草原的事,他写过了;骨笃的事,他写过了;那达慕的事,他也写过了。能写的都写了,不能写的也不能写。
他搁下笔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榻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。虫鸣声此起彼伏,唧唧唧的,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。他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回到了草原。绿草如茵,天蓝如洗,风吹过来,带着野花和马粪的气味。骨碌坐在金帐里,端着一碗马奶酒,朝他举了举,笑了。“陆述,你像一个人。”陆述问他像谁,骨笃没有回答,只是笑。他转过头,看见姬桓站在金帐外面,穿着一身铁甲,手里握着刀,看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。
他朝姬桓走过去,想叫他,但嗓子发不出声。他想跑过去,但腿像灌了铅。姬桓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北方。北方是草原,草原尽头是阴山,阴山以北是北狄的牧场。他看了十四年,看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陆述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像一把金色的刀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穿上靴子,出了门。
他去昌平王府。
王府的门开着。刘厨娘在院子里晒被子,被子是昨天被雨淋湿的,她拧了半天,拧不干,又晒。她看见陆述进来,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牙的牙床。她指了指后院,没有说话。
后院,姬桓在收菜。韭菜割了一茬,萝卜拔了一拨,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。他蹲在地上,把韭菜捆成小捆,码在竹篮里。动作不紧不慢,和他在边关时一模一样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白得刺眼。
“殿下,臣来了。”
姬桓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来了。吃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刘厨娘做了粥,你去喝一碗。”
陆述没有去喝粥。他蹲下来,帮姬桓捆韭菜。韭菜很嫩,绿油油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他捆得很慢,每一捆都要捆好几道,怕散了。姬桓看着他捆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蹲在菜地里,一人一把韭菜,一人一根草绳,像两个老农。
“殿下,臣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
“梦到草原。梦到骨笃。梦到您。”
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,把一捆韭菜放进竹篮里。“梦到我什么?”
“梦到您站在金帐外面,看着北方。臣叫您,您不回头。”
姬桓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我不回头,是因为我不想回头看。看了十四年,够了。”
陆述的喉咙发紧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韭菜。韭菜嫩得能掐出水,他的手指掐在韭菜茎上,掐出一道印子。
“殿下,您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姬桓把最后一捆韭菜放进竹篮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我在北疆十四年,守住了城,保住了人,换来了太平。不后悔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秋七月,洛都大雨。臣自北狄归,上召问,臣具以对。雨歇,臣往王府。昌平王在,观臣信。问骨笃汉话如何,臣曰生硬。王曰:‘他学了很久。’又问王见骨笃否。王曰:‘未见。不识。’臣知王非不见,乃不须见。见与不见,皆在心上。夜,臣宿于宅,梦草原,梦骨笃,梦昌平王。王立金帐外,臣呼之,不返。晨起,往王府,告王。王曰:‘不回头,是因为不想回头看。’臣知,王非不回头,乃不能回。回头,则见十四年之苦。不见,则苦不在。苦不在,心安。心安,则天下太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