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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锅(第2页)

“殿下,圣旨下了。陛下让臣出使北狄。”

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,把一棵白菜砍下来,放在地上。“你去。”

“臣不想去。”

“你去。去了,就知道骨笃是什么样的人。知道了,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他。你在洛都猜,猜一辈子也猜不透。你去看一眼,看一眼就全明白了。”

五月十五,陆述从洛都出发,去北疆。他带了一队随从,几个护卫,两个书吏,还有姬桓送他的那把刀。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缠得很紧,是他出发前重新缠的。乌骓走在最前面,蹄子踩在官道上,得得得的,不急不慢。五月的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麦苗和野花的香气。

五月二十,陆述到了太原。他没有进城,直接绕城而过,往北去了。他没有去见卢廪,没有去见任何人。他只想快点到云中,快点见到程务,快点见到周劭,快点见到赵简,然后去北狄,去看骨笃,去看那达慕,去看那个他恨了这么多年、打了这么多年、谈了这么多年的草原可汗。

五月二十五,陆述到了云中。程务在城门口等他,穿着一身旧铁甲,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。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,垂在身侧,像一根僵硬的木头。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,抱拳,眼眶有些红。

“陆相,您来了。”

陆述下了马,站在程务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粗糙的、滚烫的、缺了两根手指的手。“程将军,你瘦了。”

“陆相,您也瘦了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在军帐里和程务、周劭一起吃饭。饭菜很简单,糙米饭,炒青菜,一碗马肉汤。马肉炖得很烂,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,不腥。陆述吃了两碗饭,喝了一碗汤。程务吃了一碗饭,喝了半碗汤。周劭用左手吃饭,筷子用得不太利索,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,他也不急,掉了就重新夹。

“周将军,你的右手还是不能用?”陆述问。

“废了。”周劭把一块马肉夹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“废了好几年了,习惯了。”

陆述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右手,喉咙发紧。

五月二十八,陆述到了朔方。赵简在城门口等他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,腰里系着皮带,手里没有握刀。他的腿还瘸着,站在风里,身子微微往一边歪。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,愣了一下,然后跪下,叩首。

“陆相,您来了。”

陆述蹲下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赵简,你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
赵简站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他没有哭,忍住了。

“赵简,你的孩子呢?”

“在家。赵归上学了,赵念在画画,赵望在练拳,赵安在吃奶。”

陆述笑了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赵简带着陆述回了家。赵简的媳妇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赵安。赵安在吃奶,看见陆述,不吃了,瞪着眼睛看他。赵归从屋里跑出来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,袖子长了一截,挽起来,露出里面的白棉花。赵念跟在赵归后面,手里拿着一张画,画上画着六个人,手拉着手,站在草原上。赵望在院子里练拳,一拳一拳的,打得很认真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赵归,你过来。”陆述蹲下来,朝他招手。

赵归跑过来,站在陆述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“陆伯伯,我爹说您来了,我还不信。”

陆述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爹没骗你。”

赵归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。“陆伯伯,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写给陆伯伯看。”

赵归跑进屋里,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出来,蹲在地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。“赵”字写得很端正,“归”字写得有点歪,但比上次那张好了很多。“归”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拖那么长了,收住了。

陆述看着这个“归”字,看了很久。“归”是归来的归,归家的归,归心的归。赵简想归,想归洛都,想归家,想归心。但他不能归,因为他是朔方镇守使。朔方需要他,北疆需要他,大梁需要他。

“写得好。”陆述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“这张纸,我带回去,给昌平王看。”

六月初一,陆述从朔方出发,去北狄。赵简送到城门口,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,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,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,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,啃着自己的拳头。

“陆相,您路上小心。”

陆述伸出手,握住了赵简的手,粗糙的、滚烫的、缺了一截食指的手。“赵简,你在朔方,我去北狄。你守城,我出使。天下太平了,我回来看你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在帐篷里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五月初,骨笃请大梁使臣观礼那达慕。上遣臣往。五月中,臣出洛都,赴北疆。经太原、云中、朔方,见程务、周劭、赵简。程务瘦矣,周劭右手废矣,赵简瘸矣。赵归、赵念、赵望、赵安皆长矣。赵归书己名以献,字较前端正。臣携之,将归示昌平王。北疆诸将,皆老矣。臣亦老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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