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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流(第1页)

姬桓交出兵权之后,洛都城里关于他的闲话反而更多了。不是少,是多。以前有人说他功高震主,现在有人说他交兵权是以退为进;以前有人说他拥兵自重,现在有人说他故作姿态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意思都一样——这个人,不能信。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,总能听到这些闲话,有的从他身边飘过去,像风一样轻;有的砸在他身上,像石头一样重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挡,只是听着,记着,等着。

永安帝对姬桓的态度,从猜忌变成了冷淡。不召见,不问政,不提他的名字。好像朝堂上没有这个人,好像北疆的功劳跟他没关系,好像他只是一个住在城南破王府里的闲散宗室。姬桓不在乎,他每天在王府里种菜、练刀、看书、发呆。不出门,不见客,不议政。把自己关在那座小小的王府里,关在那道低矮的院墙后面,关在那些韭菜、萝卜、白菜中间。刘厨娘说他最近瘦了,吃得少,睡得也少,半夜经常起来,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然后回屋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不敢问。

六月初六,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。信是程务写的,纸很糙,字迹潦草,内容很实在——骨笃的使者又来了,这次不是来送贡品,是来要人的。他的女儿嫁给了建安郡王姬桢,在洛都过得不好,吃不惯中原的饭菜,穿不惯中原的衣服,听不懂中原的话。她想家,想草原,想她的父母兄弟。骨笃想让女儿回去住一阵子,住够了再回来。

陆述看完信,把信纸平铺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骨笃的女儿想家,想回草原。她是北狄的公主,是大梁的郡王妃,是骨笃和皇帝之间的纽带。她走了,纽带就断了。纽带断了,骨笃还会不会称臣?还会不会纳贡?还会不会“永为藩属,不犯边界”?他不知道。

当天下午,陆述进宫面圣,把程务的信呈给永安帝。皇帝看完,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陆相,你怎么看?”

“陛下,臣觉得,不能让她回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是骨笃的女儿,是大梁的郡王妃。她回去了,骨笃会不会放她回来?不回来,大梁和北狄之间的纽带就断了。纽带断了,骨笃还会不会称臣?臣不知道。”

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叩了起来,节奏更快了。“你说得对。不能让她回去。但朕不能不让。她是郡王妃,不是囚犯。朕不让她回去,朝堂上的人会说朕不近人情,骨笃会说朕扣留他的女儿。”

“陛下,臣有一个办法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让她回去住一阵子,但让建安郡王陪她回去。建安郡王是大梁的郡王,是骨笃的女婿。他去了北疆,骨笃不会为难他。他在北疆,骨笃的女儿就不会不回来。”

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让建安郡王陪她回去。他在北疆,她就是回去探亲;他不去,她就是一去不回。”

六月初十,圣旨下了。建安郡王姬桢,携郡王妃归宁北疆,限三个月内返回。

六月十五,姬桢从洛都出发,去北疆。他的王妃坐在马车里,车帘掀着,看着外面的风景,眼睛里有泪光。她终于能回家了,回草原,回她父母兄弟身边。姬桢骑在马上,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,腰里系着宝剑,面容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陆述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的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
当天下午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后院收菜,萝卜拔了一堆,白生生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他蹲在地上,把萝卜的缨子拧掉,放进竹篮里。

“殿下,建安郡王走了。陪郡王妃回北疆。”

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,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,放进竹篮里。“他走了。陛下少了一个人质。骨笃多了一个筹码。”

“殿下,您是说,骨笃会扣留建安郡王?”

“他不会扣留。他会留。留他住一阵子,住到郡王妃不想回来,住到建安郡王不想回来。住到他在北疆有了家,有了孩子,有了牵挂。住了就不想走了。”

陆述蹲下来,帮他把萝卜抱起来,放进竹篮里。“陛下不会让他留在北疆。”

“陛下拦不住。骨笃想留的人,陛下拦不住。”

六月二十,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。信写得很长,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赵简在信上说,建安郡王到了北疆,骨笃亲自到边境迎接,杀了牛羊,摆了酒宴,款待得很隆重。郡王妃下了马车,看见她的父母兄弟,哭得像个孩子。建安郡王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一家团聚,脸上没有表情。

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:“陆相,下官觉得,建安郡王不会回来了。他在北疆,比在洛都自在。在洛都,他是皇帝的人质;在北疆,他是骨笃的贵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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