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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(第2页)

陆述坐下来,把他在军报上批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“陛下,骨笃必有大举。他不是在侦察,是在试探。他在找云中防线的弱点,找驰道的漏洞,找守军的疲惫。”

“找到了吗?”

“没有。程务不会让他找到,周劭不会让他找到,赵简也不会。”
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这是他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。“朕想派钦差去北疆督战。”

陆述的心里一紧。钦差去北疆督战,名义上是督战,实际上是监军。监军去了,会对姬桓指手画脚,会在阵前掣肘,会在后方告状。监军不懂打仗,但他们觉得自己懂,他们觉得自己比将军还懂。

“陛下,臣以为不必。”陆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昌平王在北疆十几年,比任何人懂打仗。钦差去了,不懂军事,反而添乱。请陛下三思。”

皇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你说得对。钦差不懂打仗,去了添乱。朕不派了。”

二月二十,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第二封信。信写得不长,但内容很重。骨笃派了使者来云中,说要议和。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跪在姬桓面前,说骨笃愿意罢兵息战,永结盟好。条件是大梁每年赐给北狄绢十万匹、茶五万斤、粮五万石。姬桓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把使者打发走了。

陆述看着信,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骨笃的胃口越来越大了,十万匹绢、五万斤茶、五万石粮,比去年多了一倍。他知道大梁换了个年轻皇帝,觉得年轻皇帝好欺负。他要试探这个皇帝的底线,要看看他能从大梁身上撕下多大一块肉。
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不在,府里只有刘厨娘一个人。她坐在正堂门口,手里纳着鞋底,一针一线,纳得很慢。

“刘厨娘,王爷有信来吗?”

刘厨娘摇了摇头,放下鞋底,叹了口气。“没有。陆相,您说,殿下在北疆,会不会有事?”

“不会。他不会有事。他在,北疆就在。北疆在,他就在。”

刘妈看着他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有说出话。

二月二十五,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。信写得很长,写了骨笃的胃口,写了天子的底线。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:“殿下,骨笃要议和,不是真的想和,是想从大梁身上撕肉。您不能让他撕。他撕一块,下次就会撕更大一块。撕到最后,大梁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。”

二月二十八,姬桓的回信来了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我知道。他不会得逞。”

三月初三,骨笃开始南下了。不是试探,是进攻。北疆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洛都,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急。骨笃分兵三路,一路攻云中,一路攻朔方,一路攻河东。三镇同时开战,驰道的便道上全是骑兵和步兵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程务在云中,周劭在朔方,赵简在河东。三个人,三座城,三万北狄兵。

三月初五,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急报。急报上说,云中的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好几个缺口,沙袋堵不住,石头填不平。将士们站在缺口后面,一刀一刀地砍,砍得刀卷了刃,换了新刀继续砍。

三月初六,朔方的急报到了。周劭的左手刀砍卷了刃,换了三把。朔方的城墙塌了两处,用沙袋堵了,又被砸开了。将士们死了一百多人,伤了两百多,但城还在。

三月初七,河东的急报到了。赵简的媳妇带着孩子躲进了地道里,赵简站在城墙上,手里握着刀,眼睛看着北方。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疤,从眉梢拉到下巴,血糊了一脸,但没有退。

三月初八,骨笃退兵了。不是打败了,是打不动了。三座城,攻了五天,打不下来。云中的城墙修得太厚了,朔方的驰道通得太快了,河东的将士守得太死了。他啃不动这三座城,只能退。带着他剩下的两万多骑兵,撤回了阴山以北。

当天晚上,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殿下,骨笃退了。云中还在,朔方还在,河东还在。你们还在,大梁还在。臣在洛都,与你们同在。”

三月初十,姬桓的回信来了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刀在人在。城在大梁在。你在我在。”

陆述看着这行字,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窗外,三月的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,带着槐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淡淡的甜香。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三月初,骨笃大举南侵,分兵三路,攻云中、朔方、河东。昌平王守云中,程务守云中,周劭守朔方,赵简守河东。三镇血战五日,骨笃退。昌平王来信,曰:‘刀在人在。城在大梁在。你在我在。’臣藏之于心,不敢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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