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刀带了?”姬桓问。
“带了。”陆述从腰间摘下刀,双手递过去,“还给殿下。”
姬桓没有接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“你留着。”
陆述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倒映着四月初春的晨光,暖洋洋的,不像平时那么冷。
“你在云中的时候,它替你挡了一刀。刀鞘裂了,刀还在。它认识你了,你留着,它替你挡刀。”姬桓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陆述握着那把刀,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抚过。白布条很干净,缠得很紧,他能感觉到布条底下那道裂口的形状,又深又长,从鞘口一直裂到鞘尾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“臣留着。”陆述说。
姬桓点了点头,弯腰拎起那两个包袱,挂在肩上。包袱不重,但挂在他肩上,像两座山。他往门口走,陆述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步子都不快。
老仆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。他把包袱递给姬桓,说了一句:“殿下,路上小心。”没有哭,只是眼眶红了。
姬桓接过包袱,挂上另一边的肩膀,走出门。
门外的街上,停着一辆马车。不是王府的马车,是租来的,很简陋,车篷是青布缝的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车夫是个老头,蹲在车辕上打瞌睡,看见姬桓出来,搓了两把脸,站起来,把车帘掀开。
姬桓把包袱放进车里,转过身,看着陆述。
“陆述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在洛阳,我在北疆。你当宰相,我守边关。你做你的事,我做我的事。做的事不一样,但为的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陆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姬桓看着他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滚烫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,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,不疼,但很紧。
“走了。”姬桓松开他的手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夫甩了一下鞭子,马车动了,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陆述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马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崇仁坊长街的尽头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老仆回院子关上了门,久到街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,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把刀。刀还在,人走了。刀替他挡过刀,人要替他守北疆。他在洛阳,在北疆,在同一个天下,做着同一件事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四月初五,昌平王离京,之北疆。臣送至王府门外,王登车,去。臣立良久,不能去。刀在,人在。人在,城在。城在,大梁在。臣在,天下在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