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姬桓说,“我写。”
三月二十五,天子又下了一道旨意。不是关于北疆的,是关于御史台的。旨意上写着,御史中丞陆述,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参与朝政决策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是宰相的头衔。从二品加宰相衔,从御史台的监察官变成了中枢决策者。这道旨意一下,陆述就成了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之一。
朝堂上炸了锅。有人不服,说陆述升得太快了,从五品到从二品,只用了一年。有人反对,说他不是科举正途出身,没有在地方上待够年限。有人沉默,不反对也不赞成,只是在观望天子的态度。天子没有理会那些声音,旨意下了就是下了,改不了。
散朝后,陆述走出太极殿,站在廊下,手里握着那份诏书,看了很久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宰相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当宰相,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他的出身太低了,陆氏旁支,寒门子弟,靠科举入仕,从七品县令做起,一步一步,走了好几年,走到五品起居郎,又走到四品御史中丞,现在走到了从二品宰相。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“陆相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回头,是太子。太子穿着一身淡青色朝服,面容清俊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走到陆述面前,拱手,那笑容不冷不热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成了的人。
“恭喜。”
陆述还礼,低下头:“殿下,臣愧不敢当。”
太子摇了摇头:“你当得起。北疆的仗是你打的,城是你守的,大梁是你保的。你当宰相,没有人比你更合适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但孤要提醒你一句——当了宰相,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系到天下人的生死。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你要想,要想很多,要想很远。”
陆述知道太子说得对。御史中丞是监察官,发现问题,弹劾官员,办了就完了。宰相不同,宰相要决策,要权衡,要取舍。决策对了,天下受益;决策错了,天下遭殃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陆述说。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,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已经拔掉了,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、朔方、河东三镇。他站在那里,背着手,从左看到右,从右看到左,像一尊雕像。
“殿下,”陆述走进去,“陛下加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”
姬桓转过身来,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当得起。”
陆述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陆述,”姬桓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“你当了宰相,北疆的事,你还能管吗?”
陆述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怀疑,没有担忧,只有一个把自己的命交出去的人,在问接命的人:“你还接吗?”
“臣能。”陆述说,“臣当御史中丞的时候,管北疆的事。臣当宰相,还管北疆的事。臣在哪个位子上,都管北疆的事。因为北疆的事,是天下的事。天下的事,臣不能不管。”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三月二十八,陆述在宰相的议事堂里开了第一次会。不是朝会,是宰相之间的内部会议。参会的人不多,几个宰相、几个副宰相,围着一张长桌坐着,每人面前摆着一叠文书和一盏茶。陆述坐在最末的位置,他是新来的,资历最浅,年纪最轻。
会议的内容是北疆战后的抚恤和重建。户部说钱不够,兵部说要先修城墙,工部说要先修道路,各说各的理,吵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定下来。陆述坐在末位,听着他们吵,没有插话。他是新来的,不该抢话,但他心里有数。
散会之后,陆述没有回御史台。他去了户部,找孙循,翻了一晚上的账册。户部的账册堆了满桌,他从头翻到尾,把北疆战后的抚恤、修城、屯田、练兵的开销算了一遍。算了三个时辰,算到半夜,算出了一个数字——六百万贯。加上之前的四百五十万贯,一共一千零五十万贯。一千零五十万贯,够北疆用一年。
第二天,陆述在宰相会议上把这个数字拍在了桌上。数字不是他编的,是户部的账册里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他想让这些人知道,北疆的事不是钱的问题,是想不想的问题。想管,钱就有;不想管,钱永远不够。
几个老宰相看着那份清单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有人想说“钱不够”,有人想说“户部没钱”,有人想说“加税老百姓不答应”。但没有人敢说,因为数字在那里摆着,无可辩驳。沉默了很久,最后是太子——他也在会上——开口了:“就按这个办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三月二十八,臣初入政事堂。诸宰相议北疆抚恤事,莫衷一是。臣以户部账册为据,列清单六百万贯。太子曰:‘就按这个办。’臣知,此事非钱之难,乃心之难。有心,钱自来;无心,钱自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