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太子耳中时,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写字。他听到这个消息,笔顿了一下,墨汁滴在纸上,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。他放下笔,看着那团黑云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卢岫的位子,谁坐?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自己回答了:“没有人坐。父皇不会让任何人坐。他要留着那个位子,等他自己想清楚谁合适。”
太子说得对。天子没有任命新的尚书左仆射,让右仆射郑畬兼领左仆射的事。郑畬是崔俨的人,崔俨倒了之后夹着尾巴做了几个月的人,每天按时上朝,按时下朝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天子让他兼领左仆射,不是信任他,是没有人可以用。
九月二十五,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五封急报。急报上说,北狄的攻势减弱了,不是退了,是打不动了。攻了一个多月,死了上万人,云中的城墙还是没打下来。骨笃在阴山以北收兵,准备过冬。明年春天,他还会再来。
陆述看完急报,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然后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。他没有写“辛苦了”“好样的”之类的客套话,而是把户部、兵部、工部的冬粮储备情况一笔一笔地列了出来:冬粮已备多少,在哪里,什么时候运;冬衣已备多少,在哪里,什么时候运;柴炭已备多少,在哪里,什么时候运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“程将军,冬天到了。北狄要过冬,你们也要过冬。粮在路上,衣在路上,炭在路上。你们守住城,我们守住你们的后背。明年春天,骨笃再来,你们还打,我们还送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折好,封上,交给信使。
当天晚上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姬桓正在正堂里看信。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,纸很糙,字也写得潦草,但内容很实在——云中的城墙又塌了两段,冬天之前修不好;将士们的冬衣还不够,有一千多人还穿着单衣;粮草倒是够吃了,但吃得不好,天天是糙米咸菜,连油星都见不着。姬桓把信递给陆述,陆述看了一遍,折好,还给他。
“冬天到了。”陆述说。
“冬天到了。”姬桓说。
“卢岫的事,您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罢官,不是流放。”
“陛下从轻发落了。”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陛下从轻发落卢岫,不是因为他可怜卢岫,是因为他不想让太子得逞。卢岫的位子空出来,太子想要,陛下不给。谁都不给。空着。空着,就是谁都不给。”
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想起太子说过的那些话——“孤要你还”“孤等”。太子等的是卢岫的位子,不是卢岫的罪。卢岫的罪,太子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卢岫倒下去之后,空出来的那个位子。那个位子,他想坐上去。不是他自己坐,是他的人坐。但天子没有让他的人坐。天子把位子空着了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太子不会罢休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姬桓说,“他会等。等下一个位子空出来。等陛下松口。等他自己登基。”
陆述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刘妈端了灯进来,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烛火跳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不想做太子的刀。”
“你已经在做了。”姬桓说,“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,是你做了之后,别人怎么看的问题。你以为你查卢岫,是因为卢岫犯了法。太子让你查卢岫,是因为卢岫占了一个他想要的位置。你们两个做同一件事,但出发点不同。出发点不同,结果就不同。”
陆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握过笔,握过刀,握过马缰,握过伤兵的手。它们做过很多事,但从来没有做过不想做的事。现在,它们要做一件不想做的事了——不是查卢岫,查卢岫他愿意;是被太子利用,他不愿意。但他不能因为不愿意,就不查卢岫。卢岫犯了法,他必须查。这是他的职责,与太子无关。
“殿下,”陆述抬起头,“臣想通了。臣查卢岫,不是因为太子要臣查,是因为卢岫犯了法。太子怎么想,是太子的事。臣怎么做,是臣的事。两件事,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赞许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看到一棵树,风吹雨打,它还在长。长得慢,但一直在长。
“好。”姬桓说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九月廿五,卢岫罢官。陛下不补其位,空之。太子欲得其位而不得,必俟诸后日。臣于此局中,进退维谷。然臣思之,进退不在局,在心。心正,则进退皆正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