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述沉默了。裴衡在保命。他知道自己翻不了身了,但他不想死。他把卢岫交出来,是向太子投诚,也是向天子递刀子。这把刀子,太子接了,天子不一定接。天子说过“余者不问”,不扩大,不株连,不搞清洗。如果现在查卢岫,就是打天子的脸。
“殿下,”陆述把信折好,还给太子,“这封信,臣不能作为证据。”
太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因为信的来源是裴衡。裴衡是罪臣,罪臣的话,不能信。信上的内容,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是假的。没有旁证,臣不能动卢岫。”
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目光里有不满,也有意外。大概没想到陆述会拒绝他。
“你不查?”
“臣不是不查,是现在不能查。”陆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卢岫是三朝元老,在朝中做了三十年官。没有铁证,臣动不了他。一封来路不明的信,不够。殿下等一等,等臣找到铁证,臣一定查。”
太子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好。孤等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陆述站在那里,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。九月的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,手里的笔被风吹得晃了晃,他握紧了。
当天下午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他把太子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。姬桓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太子急了。”
陆述愣了一下:“殿下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崔俨倒了,裴敦废了,朝中两大势力都空了。太子想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网撒下去,把空出来的位置全部占上。但他不能自己占,他要通过你来占。你是御史中丞,你查谁、办谁,谁的位置就空出来。空出来的位置,太子的人就能填上去。”
陆述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知道太子在用他,但他不知道太子用得这么深。姬桓说的那些事,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他查人,是因为那些人犯了法;他办人,是因为那些人该办。他没有想过,他办完一个人之后,空出来的位置会被谁填上。那不是他的事,是吏部的事,是天子的事。但太子替他想到了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不想做太子的刀。”
“你已经在做了。”姬桓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,是你做了之后,别人怎么看的问题。你以为你查卢岫,是因为卢岫犯了法。太子让你查卢岫,是因为卢岫占了一个他想要的位置。你们两个做同一件事,但出发点不同。出发点不同,结果就不同。”
陆述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刘妈端了灯进来,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烛火跳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殿下,”陆述终于开口,“臣该怎么办?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同情,不是指导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一个走过同样路的人,回头看后面的人,想拉一把,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
“你该怎么做,还怎么做。”姬桓说,“查该查的人,办该办的案,还该还的公道。至于太子怎么用你,那是太子的事。你控制不了,也改变不了。你能控制的,只有你自己。”
陆述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写道:“九月十二,太子要臣查卢岫。臣未允。非不敢,非不能,时机未到。太子曰‘等’。臣不知等到何时,但臣知,等到了,臣必须办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榻上,想着太子的话,想着姬桓的话。太子要结网,姬桓要砸网。他是刺,是石头。刺会被网缠住,石头会被网兜住。他不想被缠住,也不想被兜住。他想做一根针,从网眼里穿过去,穿过去之后,网还是网,针还是针。但网眼会变大,大到什么都兜不住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刘厨娘送的那条被子很厚实,盖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他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