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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途(第2页)

陆述看着姬桓的侧脸,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殿下,您去过太原吗?”

“去过。”姬桓说,“十年前,去北疆的路上,经过太原。那时候太原的城墙还没有现在高,护城河还没有现在宽。我在太原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”

“住了一夜,还记得什么?”

“记得一碗面。”姬桓的声音忽然柔了一些,“路边摊的,粗瓷碗,面汤浑浊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。很香。我吃了两碗。吃完之后,老板没收我的钱。他说,你去北疆打仗,我请你吃面。”

陆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弯上去,眼睛眯起来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
“臣在汾州路边也吃了一碗面。”陆述说,“粗瓷碗,面汤浑浊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辣椒油。老板收了臣的钱,一文钱一碗,臣给了两文,他没找。”

姬桓看着他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两个人在屋顶上坐着,风吹过来,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天渐渐暗了,太阳从西边沉下去,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,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。姬桓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在杯子里,递给陆述。陆述接过去,一饮而尽。酒是凉的,但咽下去之后,胃里烧了一下。

“下去吧。”姬桓站起来,顺着梯子下了屋顶。陆述跟在他后面,一步一步,爬得很慢,但没有再踩空。

下了屋顶,两个人站在院子里。天已经黑了,刘厨娘端了灯出来,放在正堂的案上。灯光从门口泄出来,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

“陆述,”姬桓忽然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,我问你一句话?”

陆述想了想,说:“记得。殿下问臣,‘朝堂上的事,和边关将士的命,只能选一个,你选哪一个?’”

“你选了边关。”

“臣选了边关。”

“现在呢?现在还选边关吗?”

陆述没有犹豫:“选。”

姬桓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:“我有一件事,一直没有告诉你。”

陆述看着他。

“裴衡被革职之后,太子派人去找过他。”姬桓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太子不是去安慰他,是去收编他。太子要裴衡手里的那些关系,那些门生,那些暗中经营的势力。裴衡没有给。不是不想给,是给了也没用。他的人,都已经被你拔光了。”

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“太子为什么要收编裴衡的人?”他问。

“因为太子在结网。”姬桓说,“他要织一张自己的网,网住朝堂,网住六部,网住天下。你是他网里的一条鱼,我也是。但鱼不知道自己在网里,只有织网的人知道。”

夜风吹过来,带着槐树枝叶的沙沙声。陆述站在那里,看着姬桓的脸。烛光从正堂里泄出来,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那道旧伤疤在光影中忽隐忽现。
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知道太子在结网。但臣不怕。因为臣不是鱼,臣是刺。鱼可以被网住,刺会扎破网。”

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边关的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块石头,粗糙,坚硬,但也让人安心。

“好。”姬桓说,“你是刺。我是石头。石头砸网,刺扎网。网再大,也兜不住我们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没有写奏报,没有写内参,没有写报告。他写了一封信,信是写给程务的。他写道:“程将军,九月初九,我已回洛阳。第二批粮在路上,第三批粮在准备。云中的城,你们守着;后方的粮,我盯着。天塌了,我顶着。”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封上,放在案上。明天一早,让人送出去。他吹灭了灯,躺在榻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姬桓的话——太子在结网,你是网里的鱼,我也是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刘厨娘从昌平王府送来的那条,粗布面,针脚歪歪扭扭,但很厚实。他把被子裹紧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,虫鸣声此起彼伏,唧唧唧的,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。他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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