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御史中丞,不是运粮官。你去北疆,御史台怎么办?”
“御史台有杜审言。”陆述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“臣去北疆,不是以御史中丞的身份,是以钦差的身份。陛下给臣一道圣旨,臣拿着圣旨去太原,去朔州,去云中。谁耽误运粮,臣就地处置。谁贪污克扣,臣先斩后奏。粮运不到云中,臣不回来。”
天子的手指又开始叩了,咚咚咚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他在想,在想陆述这个请求背后的分量。御史中丞亲赴北疆督粮,是大梁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。这不是越界,是跨海。但如果不跨海,云中的粮就真的到不了了。云中到不了,北疆就丢了。北疆丢了,还守什么界?
“准。”天子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,提笔,刷刷刷地写,写完,盖上玺印,递给陆述,“你去。朕等你回来。”
陆述接过圣旨,叩首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快,快到刘规追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出了宫门。
当天下午,陆述穿着一身便服,骑着一匹马,带着两个御史台的书吏,从洛都出发,往北去了。他没有穿官袍,没有带仪仗,没有坐轿子,只是带了一封信、一道圣旨、一匹马和两个人。信是姬桓写给他的,只有一句话: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我捎个信。”他把信揣在怀里,贴在胸口,硌得慌,但没有拿出来。
九月初三,陆述到了太原。三百多里路,他跑了一天一夜,换了三匹马,跑死了两匹。到太原的时候,天还没亮,城门还没开。他站在城门外,仰头看着城墙上“太原”两个字,喘着粗气。太原转运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,姓卢,叫卢廪,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,还穿着睡衣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他看见陆述,看见那身便服,看见那两道圣旨,腿就软了。
“陆中丞——不,钦差大人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粮呢?”陆述没有寒暄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卢廪哆嗦着把粮册捧上来。陆述翻开,看了一眼,合上,问了一个让卢廪后背发凉的问题:“第一批粮说九月初三到云中。今天是九月初三。粮到了没有?”
卢廪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没有。”陆述替他回答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刀,“第一批粮现在在哪?”
卢廪指着舆图上一个点:“在……在代州。被雨堵了两天,今天才出发。到云中还要两天。”
陆述看着那个点,代州到云中,两百多里路,走两天是正常的。但正常是正常,云中城里已经断粮了。断粮两天,两千多人饿着肚子站在城墙上,手里拿着刀,刀比肚子沉。
“第二批粮呢?”陆述问。
“第二批粮在太原,明天出发。”卢廪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
“明天出发,到云中要几天?”
“十……十二天。”
陆述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卢廪瘫坐在地上的话:“十二天太长了。改成六天。你办不到,我替你办。”
卢廪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想说“办不到”,但看着陆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。
“下官……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,是办。”
当天晚上,陆述在太原的驿站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:“九月初三,臣已到太原。粮在代州,两日后到云中。第二批粮六日后从太原出发。臣在此盯着,粮不到云中,臣不走。”
他把信交给驿站的人,让他们送往洛都。然后他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床很硬,枕头很高,被子有一股霉味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云中的粮。粮在代州,两日后到。两日,二十四个时辰。他要等,等二十四个时辰,等粮到了云中,等程务的信使来告诉他“粮到了”。
二十四个时辰,他在太原等。
等的时候,他也没有闲着。他去了太原的粮仓,亲自清点了第二批粮的数目,一千二百石,一粒一粒地数。数完之后,他盯着民夫装车,盯着车队出发,盯着车队走出太原城的北门。车队走远了,他还站在城门口,看着官道尽头那一串越来越小的黑点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城门官以为他是一尊雕像。
九月初五,信使来了。不是程务的信使,是周劭的。他跪在陆述面前,浑身是泥,手里举着一封信,声音大得像打雷:“陆中丞!粮到了!第一批粮九月初四夜里到的!程将军说,云中又能撑十天了!”
陆述接过信,手没有抖。他展开信,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看着那个信使,笑了一下。那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笑,笑得很淡,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,但那个信使看见了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告诉程将军,”陆述说,“第二批粮六天后到。让他再撑六天。”
信使抱拳,转身,跑了。
陆述站在太原城的北门口,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九月的北风从云中方向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硝烟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呛得咳嗽了两声,但心里是热的。
秋天了。北疆的秋天来得早,来得猛,来得让人措手不及。但粮到了,马不用杀了,城可以继续守了。只要城还在,人就还在。只要人在,北疆就还在。只要北疆在,大梁就还在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驿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