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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决(第2页)

七月二十八,第一份进度报告呈到了天子面前。报告上写着——户部已拨粮草八千石,尚欠四万二千石。兵部已调兵一千二百人,尚欠三千八百人。工部已拨银钱两万贯,尚欠八万贯。

天子看完报告,把报告摔在案上,只说了一个字:催。

催,一个字,但比一百个字都有用。户部知道天子在催,兵部知道天子在催,工部知道天子在催。谁也不敢慢,谁也不敢拖。粮草一车一车地从洛都出发,往北疆运。士兵一队一队地从京畿开拔,往北疆走。银钱一笔一笔地从工部拨出,往云中、朔方、河东汇去。

整个七月下旬,洛阳城的官道上天天有车队经过,浩浩荡荡,尘土飞扬。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议论纷纷,有人什么也不说,只是看着。陆述每天出入宫城,路过那些车队,会停下来问问押运的官员:“运的什么?去北疆哪里?什么时候到?”问完之后,他记在本子上,写进当天的进度报告里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谁也不要想瞒他。

八月初一,周劭从云中回来了。

不是述职,是请战。他站在御史台的值房里,穿着一件旧铁甲,甲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。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深了一些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是一个在边关被风沙磨了十年的人。他看着陆述,说了一句:“陆中丞,北狄已经在阴山以北集结了五万人,还在增加。骨笃亲自带兵,说要‘踏平云中,饮马桑干’。下官不是来要粮的,不是来要兵的,下官是来请战的。请您替下官跟陛下说,云中的人,死也会死在云中。”

陆述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桑干河边的那个早晨,周劭带着三千弓弩手在芦苇丛中埋伏,箭矢如雨,血染河水。想起周劭撤退时拽着他跑,箭矢从头顶飞过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想起姬桓说“周劭能独当一面”。这个人,从来不怕。不是不害怕,是怕了也会上。

“周将军,”陆述说,“你回去告诉程将军,粮草在路上,兵在路上,银钱在路上。北疆的事,陛下亲自管,御史台亲自盯。云中的城,你们守住,后方的粮,我们送上。天塌了,一起顶。”

周劭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没有哭,只是低下头,抱拳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陆中丞,您是一个好官。下官在边关十年,没见过您这样的。”

陆述没有说话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八月初三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
姬桓正在正堂里看舆图。舆图上又多了几面红色的小旗,插在阴山以北更远的地方。他站在那里,背着手,从左看到右,从右看到左,手指在舆图的边缘上轻轻叩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周劭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陆述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,“他请您放心。”

姬桓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放心。周劭在,云中就在。周劭不在,云中也在。云中不在,北疆在。北疆不在,大梁在。只要有人在,什么都在。”

陆述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,从额角蜿蜒到颧骨。他想,这个人身上的伤疤有多少,他经历的苦就有多少。但这个人从来不苦。不是不苦,是苦习惯了,就不觉得苦了。

八月初五,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急报。急报上说,北狄前锋已经出现在云中以北八十里处,约两万骑,正在向南推进。骨笃的中军在后面,约三万人,离边境还有两百里。急报的最后,程务写了一句话:“云中将士已就位,誓与城共存亡。”

陆述看完急报,手没有抖,心没有跳,只是很平静地把急报折好,揣进怀里,然后出了御史台,往甘露殿走去。

甘露殿里,天子正在批阅奏折。他看见陆述进来,放下笔,指了指案前的圆凳。陆述没有坐,站在案前,把那份急报从怀里掏出,双手递过去。天子接过去,看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把急报放在案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该来的,总是要来。”

“陛下,”陆述说,“北疆的事,御史台会盯着。云中的将士,不会退。”

天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看到一个在自己面前长大的孩子,已经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。

“朕知道。”天子说,“有你在,朕放心。”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没有写折子,没有写内参,没有写报告。他写了一封信,信是写给程务的。他写道:“程将军,粮草在路上,兵在路上,银钱在路上。北疆的事,陛下亲自管,御史台亲自盯。云中的城,你们守住;后方的粮,我们送上。天塌了,一起顶。”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封进信封里。信封上写着“云中程将军亲启”七个字。

明天,他要让人把这封信送出去。

不管路上有多远,不管路上有多难,一定要送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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