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人没有理他,把他带走了。
半个月之内,八个崔俨的门生被逮捕。朝堂上的人从震惊变成了麻木,从麻木变成了习惯。他们不再议论陆述,不再议论崔俨,不再议论那些被抓的人。他们每天照常上朝,照常批公文,照常寒暄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本账——谁被抓了,谁还没被抓,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。
陆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把该办的案子办完,把该还的公道还回去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洛都里到处都是烧纸钱的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街道两旁摆满了祭品摊子,卖纸钱、香烛、元宝、冥衣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陆述走在街上,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,用袖子捂住口鼻,快步穿过人群。
他去了城外。
不是去伤兵棚,是去阵亡将士的墓地。那片墓地在城东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,背靠山坡,面朝东方。墓地里埋着七百八十九个阵亡将士的骨灰——不是全部,有些人的遗体没有找到,只能立一个衣冠冢。墓碑是陆述让人立的,每人一块,上面刻着名字、籍贯、阵亡时间和地点。碑不大,但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的,像一支沉默的军队。
陆述站在墓地前,点了一炷香,插在第一块墓碑前面的香炉里。香火袅袅地升起来,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往上飘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墓碑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赵石头——“眼睛还睁着,像是在看北边。”
他想起刘大牛——“临终呼娘,声渐微。”
他想起张满仓——“我的腿没了,回不去了。”
他想起那些名字,想起那些备注,想起那些他用笔一字一句写下来的、永远不会被忘记的事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那炷香烧完了,灰烬落在香炉里,散成一堆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墓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,像一排站岗的士兵。他想,他们会一直站在这里,站到天荒地老,站到没有人记得他们。但他记得。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个人的事,每一个人的死。只要他活着,他就不会忘。
回到城里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姬桓也在烧纸。不是在院子里,是在王府后院的那块菜地边上。他蹲在地上,面前点着一堆火,火里烧着纸钱和冥衣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纸钱一点一点地烧成灰,被风吹散。
陆述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给谁烧的?”陆述问。
“给我爹。”姬桓说,“还有那些在北疆死的人。”
陆述没有说话,从姬桓手里接过一叠纸钱,扔进火里。火舌舔着纸钱,纸钱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,散在空中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今天去了城外的墓地。七百八十九个碑,每一个都站着,像活着的时候一样。”
姬桓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他们站着,是因为有人替他们站着。你替他们站着,我替他们站着。我们站着,他们就不会倒。”
陆述点了点头。
火渐渐灭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灰烬里还有几点火星,一明一暗的,像在呼吸。陆述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,火星彻底灭了,青烟从灰烬里升起来,散在风中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。他想写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坐了很久,笔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最后他写了六个字,写完之后,吹灭了灯。
“中元节,念故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