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述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。办崔俨的门生,就是在拔崔俨的牙。牙拔多了,崔俨会疼,疼了就会咬人。但他不能不办。因为那些门生确实犯了法,而那些犯法的门生背后,是崔俨在撑腰。撑腰的人不倒,犯法的人就不会绝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陆述说。
六月二十六,陆述签发了第二道逮捕令。抓的是工部的一个员外郎,姓刘,叫刘执干。此人工部待了七年,经手的河工银子不下百万贯,其中有十几万贯去向不明。陆述查了一个月,查到了证据——刘执干勾结河工承包商,虚报工程款,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铁证如山,不容抵赖。
刘执干在工部的签押房里被带走的时候,正在跟同事下棋。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,手里的棋子掉了,骨碌碌滚到地上,停在角落里。他没有反抗,没有喊冤,只是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跟着御史台的人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没下完的棋,说了一句:“这盘棋,我输了。”
消息传到崔俨耳中时,崔俨正在门下省批阅公文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很久没有睁开。
六月二十七,陆述签发了第三道逮捕令。抓的是兵部的一个郎中,姓马,叫马烽。此人是崔俨的远房亲戚,在兵部管军械,三年换了五批军械供应商,每一批都给他送了厚礼。陆述查到了他收受贿赂的账本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马烽被带走的时候,正在兵部的库房里清点军械。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,手里的账册掉了,散了一地。他没有反抗,只是蹲下来,把那些账册一页一页捡起来,摞好,交给旁边的人,说了一句:“把这些交给接替我的人。”
三天之内,三个门生被抓。御史台的动作快得像割麦子,一茬一茬地割,割得崔俨门下人心惶惶。有人开始偷偷烧账本,有人开始往外转移财产,有人开始找门路托关系。整个朝堂都在看——看崔俨怎么反击,看陆述怎么接招。
但崔俨没有反击。他什么都没有做。没有上折子,没有找天子,没有派人去御史台传话。他每天照常上朝,照常批公文,照常跟同僚寒暄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,像一潭死水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陆述知道,崔俨不是不反击,是在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。他是朝中的老狐狸,在官场上待了几十年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,什么时候该收手。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,因为陆述手里有天子撑腰,有太子帮忙,有姬桓在背后。他出手,就是往铁板上撞。他要等,等铁板生锈,等铁板出现裂缝。
六月二十八,陆述在御史台议事厅里开会的时候,一个书吏匆匆跑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陆述听完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站起来,对众人说:“散会。”然后跟着书吏出了门。
在御史台门口,他看见了太子。
太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袍子,头发用玉冠束着,面容清俊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他看见陆述出来,笑了笑,那笑容不冷不热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陆中丞,”太子说,“孤来给你送个人情。”
陆述愣了一下。
太子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。那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陆述不认识他,但觉得有些眼熟,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“这是崔俨的幕僚,姓周,叫周济。”太子说,“他在崔府待了五年,知道崔俨所有的底。他想投靠孤,孤不要。孤把他送给你。”
陆述看着周济,周济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心虚,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。像是被人追了很远的路,终于看到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
“殿下,”陆述压低声音,“这个人可靠吗?”
太子笑了笑:“可不可靠,你自己审。孤只负责送人。”
说完,太子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陆述,你欠孤的人情,又大了一些。”
陆述站在原地,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六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,但他不觉得热。他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凉意——太子在借刀杀人。借他的手杀崔俨,借崔俨的血立太子的威。杀完了,崔俨倒了,太子是赢家;杀不完,崔俨反扑,陆述是炮灰。无论如何,太子不亏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叫周济的人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跟我进来。”
周济低着头,跟在他身后,走进了御史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