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他把御史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。姬桓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动作太快了。三天,就把御史台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“不快不行。”陆述说,“积了三年多的案子,一百三十九桩。再拖下去,那些等着的人就老了,就死了,就等不到了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赞许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看着一棵树在长,看着它抽芽、拔节、伸枝展叶。他知道这棵树会长大,但他不知道它会大到什么程度。
“你变了。”姬桓说。
陆述愣了一下:“臣哪里变了?”
“你以前是起居郎,拿着笔,记别人的事。现在是御史中丞,拿着刀,砍该砍的人。”姬桓顿了顿,“你比以前更锋利了。”
陆述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握惯了笔的手。那双手现在要握刀了——不是真的刀,是御史的刀。这把刀比真刀更难握,因为砍的不是人,是势力,是关系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。
“殿下,”陆述抬起头,“臣需要殿下帮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要动崔俨的人。动了他的人,崔俨不会善罢甘休。臣不怕他,但臣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替臣说话。臣一个人,扛不住。”
姬桓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我会替你说话。”姬桓说,“但我说的话,朝廷不一定听。我是宗室亲王,被猜忌的人。我替你说话,有时候不是帮你,是害你。”
陆述知道姬桓说的是实话。一个被猜忌的亲王替一个御史中丞说话,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,不是“昌平王支持陆述”,而是“陆述是昌平王的人”。这个标签贴上去,他就洗不掉了。
“那臣自己扛。”陆述说。
姬桓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不需要自己扛。你可以去找太子。”
陆述一愣。
“太子欠你人情。”姬桓说,“你帮了他那么多,现在是该他还的时候了。你去找他,让他替你说话。他是太子,他说的话,分量比我重。”
陆述想了想,觉得姬桓说得对。太子欠他人情,这是事实。但人情是越用越薄的,用一次少一次。他不想把太子的人情用在自己身上,他想用在北疆,用在伤兵,用在那些更需要的地方。
“臣再想想。”陆述说。
姬桓没有勉强,点了点头。
从王府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残香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。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洒在竹丛上,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进屋,点上灯,铺开纸。
他写道:“六月初十,臣以御史中丞之职,整肃御史台,调积案一百三十九桩,限十日办结。杜审言服之,台中人不敢异动。然臣知,崔俨在侧,不可不慎。臣不求有功,但求无愧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吹灭了灯。
明天,他要去办那桩告户部郎中的案子。那是崔俨的人,是朝中最大的一条鱼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成,但他知道,他必须办。因为他是御史中丞,是天子钦点的、替天下人说话的人。他不能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