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裴敦说的话一模一样。不远不近。陆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,拱手说:“臣记住了。”
从甘露殿出来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亮晃晃的。陆述走在宫道上,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天子没有责怪他,是因为粮草拨了。三万石,够吃两个月。两个月的时间,可以做很多事——可以把城墙再修一段,可以把壕沟再挖深一些,可以让将士们吃几顿饱饭。
他回到值房,靴子已经烤干了。他穿上靴子,坐下来,翻开起居注,在今天的记录里写道:“五月廿二,上召臣于御书房,问内参事。上曰:‘云中粮草,朕已令户部拨之。’臣叩首谢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句:“上问臣与昌平王事,臣对以公务往来。上曰:‘不远不近地处着。’臣唯唯。”
他没有写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。那些想法,不能写在起居注里。
下午,陆述去了昌平王府。
雨后的王府院子湿漉漉的,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老仆不在门口,陆述自己推门进去,穿过前院,看见姬桓正站在正堂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在扫院子里的积水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裤腿卷到膝盖,光着脚踩在水里,扫得很认真。
“殿下。”陆述走过去。
姬桓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放下扫帚,在台阶上蹭了蹭脚上的泥,走进正堂。陆述跟进去。
“陛下召你了?”姬桓问。他已经知道了——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,但在洛阳,他有他的消息渠道。
“召了。”陆述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,没有隐瞒,也没有添油加醋。他说天子怎么问他为什么越职,他说“心里过不去”;陛下说粮草拨了,三万石,够吃两个月;陛下问他是不是跟昌平王走得很近,他说“公务往来”。
姬桓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颧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。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三万石,够吃两个月。”姬桓说,“两个月之后呢?”
陆述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“两个月之后,粮草又断了。我再递内参,陛下再拨三万石。每一次都要等到将士饿肚子了,朝廷才想起来拨粮。”姬桓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这不是办法。”
“殿下说得对。这不是办法。”陆述说,“但眼下,臣只能做到这一步。臣递内参,陛下拨粮。粮草到了,将士不饿了。至于两个月之后的事,臣两个月之后再想办法。”
姬桓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赞许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无奈,又像是认命。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年的人,早就习惯了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。他不会因为三万石粮就感激涕零,也不会因为粮草断了就惊慌失措。他只是沉默地、坚韧地、一天一天地熬着。
“周劭呢?”陆述忽然问。
“回云中了。”姬桓说,“今天一早走的。他带着户部的批文,亲自去押运那三万石粮。他说,粮不到云中,他就不回来。”
陆述点了点头,心里对周劭多了几分敬重。一个将军,亲自去押粮,这不是他的职责,但他做了。因为他知道,那三万石粮是云中将士的命。把命交给别人,他不放心。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臣有一件事,一直想问殿下。”
“问。”
“殿下在边关十年,有没有想过回洛都就不走了?”
姬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积水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槐树的叶子,晃晃悠悠的,像小船。
“想过。”姬桓说,“每次回来都想。洛都有房子住,有饭吃,有水洗澡,不用每天担心北狄打过来。但想完了,还是要回去。因为北疆的人还在,我不能丢下他们。”
陆述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高大。不是身体的高大,是另一种高大——说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。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,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的最后一部分——阵亡将士名录及事迹。他已经拖了很久了,不是不想写,是不敢写。每次提笔,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——盾墙被撞开时扬起的尘土,尉迟憬光着头在缺口处砍杀,秦擎甲胄上插着箭还在往前冲,那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年轻士兵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了第一个名字:“刘大牛,河东道忻州人,第三营伍长。年十九。桑干河南岸之战,左肩中刀,骨露而不退。战后伤重,不治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句:“临终呼娘,声渐微。同伍老兵守之至终。”
他继续写。一个名字,一行字,一句备注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名字都要想很久,不是想不起来,是不忍心写。那些名字后面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——他们有爹有娘,有兄弟姐妹,有的娶了媳妇,有的还没成家。他们死在桑干河边,死在最好的年纪。
他写到深夜,手指酸了,眼睛涩了,但脑子里还清楚。他写了三十七个名字,还有七百多个没写。他放下笔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榻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名字。刘大牛,赵石头,王满仓,李铁蛋……一个个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,转得他头晕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明天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