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棋盘(第2页)

“殿下想让臣在朝堂上替北疆说话?”陆述问。

“不是朝堂上。”姬桓说,“朝堂上你说话没用。起居郎没有奏事的权,你只能在起居注里记。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写。”姬桓说,“把你看到的、听到的、记下来的,写成一份详实的北疆边备报告。不是给兵部的那种干巴巴的军报,是给人看的——给太子看,给朝中那些还有良心的官员看,给以后的人看。让他们知道,北疆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
陆述看着姬桓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人,在战场上用刀说话,在朝堂上用沉默说话,现在要用他的笔说话。他不知道姬桓什么时候开始相信“写”的力量,也许是北征时看见他在箭底下还握着笔的那一刻,也许是更早。

“臣写。”陆述说。

周劭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陆大人,末将在云中的时候,听程将军说起过你。程将军说,你是个能扛事的人。”

陆述愣了一下:“程将军过奖了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”周劭说,“程将军这个人,不爱夸人。他说你能扛事,你就是真能扛事。”

陆述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没说。

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周劭起身告辞。他走了之后,正堂里只剩下姬桓和陆述两人。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,刘厨娘端了灯进来,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

“周劭这次回京,还有一个任务。”姬桓忽然说。

陆述看着他。

“程务让他带了一封信给我。信上说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云中以北的北狄斥候最近多了,可汗虽然派了使者来议和,但手底下的人没闲着,一直在侦察我朝的兵力部署。第二件,程务怀疑北狄内部出了变故,可汗的弟弟阿史德骨笃最近在招兵买马,像是在准备什么。”

陆述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殿下的意思是,北狄可能在准备下一次入寇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姬桓说,“但也有可能。可汗派使者来议和,也许是真的想和,也许是缓兵之计。他一边和谈,一边侦察,一边招兵买马,三件事同时做,你猜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
陆述想了想,说:“他想和,但又不甘心。他想用和谈拖住朝廷,给自己争取时间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姬桓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云中以北的位置上点了点,“可汗今年五十多了,在草原上算是老人。他的弟弟阿史德骨笃四十出头,正当壮年。如果可汗死了,骨笃继位,以他的性格,不会满足于和谈。他一定会打。”

“可汗什么时候死,没人知道。”陆述说。

“所以我们要抢在他死之前,把云中、朔方、河东三镇的防线连起来。”姬桓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云中到朔方,从朔方到河东,“这三镇现在各自为战,互相之间没有呼应。北狄打云中,朔方和河东看着;打朔方,云中和河东看着。如果能把三镇的防线连起来,形成一道完整的屏障,北狄就无机可乘。”

陆述看着舆图上那条线,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难度。三镇连防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首先是兵力不够,三镇加起来不到五万人,要守住上千里的防线,捉襟见肘。其次是粮草不够,户部连一万人的粮都舍不得拨,更别说五万人。再次是指挥权的问题——三镇各有各的主将,谁听谁的?如果让姬桓统一指挥,朝廷会同意吗?肯定不会。

“殿下,”陆述说,“这件事,比边市难十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姬桓说,“所以不急。一年不行,两年;两年不行,三年。我今年二十八,等得起。”

陆述看着他的背影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,正好落在阴山的位置上。那个人站在舆图前,像一棵树,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动。

“臣也等得起。”陆述说。

姬桓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但比笑更让人心里踏实。

当天晚上,陆述回到住处,点上灯,铺开纸,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。他没有从头写,而是先列了一个提纲。一共六个部分:一、北疆地理形势;二、现有兵力部署;三、城防状况;四、粮草军需;五、北狄动向;六、改进建议。

提纲列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少了点什么,又加了一个第七部分:阵亡将士名录及事迹。

这不是报告需要的内容,但他觉得应该加进去。北疆的事,不光是城墙、粮草、刀枪,还有人。那些死了的人,不应该只变成一个数字。他们应该被记住——被朝廷记住,被后人记住,被历史记住。

他写了一个开头:“北疆之事,非独边关之事,乃天下之事。边关不固,则中原不安;中原不安,则社稷不稳。臣以起居郎之职,随军北征,亲见亲闻,不敢自匿,谨条陈如左。”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太正式了,像是奏折的口吻。他想了想,划掉重写:“北疆的风很大,沙子打在脸上很疼。这是臣到北疆之后的第一印象。后来臣才知道,风沙不是最苦的,最苦的是人。”

这样开头,不像奏折,像一封信。写给谁的信?写给任何一个愿意看的人。

陆述写着写着,天就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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