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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途(第2页)

介休是个小县,比汾州小得多,城墙低矮,街道狭窄。但让陆述意外的是,介休的县令是个年轻后生,看上去不到三十岁,穿着半旧的青袍,亲自带着县衙的几个吏员在城门口迎接。他们没有摆桌子,没有铺红布,每人手里端着一碗水,水碗干干净净的,像刚洗过。

年轻县令走到姬桓马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下官介休县令孙循,见过昌平郡王。下官知道大军赶路不便停留,不敢备酒,只备了几碗清水,请郡王殿下和将士们润润喉咙。”

陆述听见“孙循”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户部度支司那个孙循——那个在洛阳给他送粮草清单的主事,那个在城北大营门口说“出大事了”的孙循。眼前这个孙循是介休县令,不是同一个人,同名而已。

姬桓看着那几碗清水,沉默了一息,翻身下马。

他走到那几张简陋的桌子前,端起一碗水,一饮而尽。喝完,他把碗放下,对孙循说:“孙县令,你这碗水,比酒好。”

孙循的脸微微红了,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,拱手说:“殿下谬赞,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
姬桓没有多说,翻身上马,继续赶路。但陆述注意到,他上马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碗清水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陆述也下了马,端了一碗水喝。水是井水,凉的,甜的,比洛阳城里的水好喝。他喝完,朝孙循拱了拱手,翻身上马,跟上了队伍。

出了介休,陆述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年轻县令还站在城门口,目送着队伍远去,青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
第九天,队伍进入河南府地界。

河南府是京畿所在,洛都就在河南府的中心。进入河南府之后,官道宽了一倍,路面平整,两侧种着槐树和柳树,树荫浓密,走在下面凉快了不少。路上的行人也多了,有赶着驴车的商贩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,有坐在牛车上的妇孺。他们看见军队经过,有的让到路边,有的停下来张望,有的窃窃私语。

陆述注意到,进入河南府之后,姬桓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变得紧张或者焦虑,而是变得——他说不上来,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,在空气中暴露了太久,又被人推回了鞘里。不是收起来了,是藏起来了。那种在边关时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、让人感到踏实和安心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、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
他知道姬桓在洛都和在边关是两个人。在边关,姬桓是姬桓——果断、沉稳、有人情味。在洛都,姬桓是“昌平郡王”——谨慎、冷淡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现在,随着洛都越来越近,那个“昌平郡王”正在一点一点地把“姬桓”盖住。

陆述觉得可惜,但他说不出“可惜”这两个字。因为他也一样。在边关,他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,想写什么写什么。回到洛都,他又是那个谨慎的、事事小心的起居郎。不是他想这样,是不得不这样。

第十天,四月初九,大军抵达洛都。

洛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,陆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城墙高大,城楼巍峨,城墙上插着大梁的旗帜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门口站满了人——有穿紫袍的朝臣,有穿黄袍的内侍,有穿铠甲的禁军,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,挤在道路两侧,伸长了脖子张望。

姬桓在城门外勒住马,整了整甲胄,把左臂上那块白布往里塞了塞,尽量不让它露出来。他转过头,看了陆述一眼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什么——像是确认,像是道别,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。然后他转回头,挺直脊背,策马向城门走去。

队伍在城门外停下。只有姬桓带着亲兵和几个主要将领进城,大军在城外扎营,等候朝廷的进一步安排。伤兵被送到城外的临时医所,阵亡将士的名单由陆述亲自带进城,呈交兵部。

城门口,负责迎接的是门下侍郎温佶。温佶五十多岁,瘦高个,面容清癯,穿着一身紫袍,站在一群官员的最前面。他看见姬桓走近,拱手作揖,声音不高不低:“昌平郡王凯旋,陛下甚慰。请殿下先回府歇息,明日早朝,陛下自有封赏。”

姬桓下了马,还了一礼,没有多说,带着亲兵往城里走。

陆述跟在后面,骑着乌骓,穿过城门洞。城门口的光线从亮变暗再变亮,像穿过一条隧道。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到了洛都里面。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,有的在喊“昌平郡王威武”,有的在喊“大梁万胜”,有的只是拼命地拍手。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,挥舞着小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凯旋”两个字。

姬桓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,目光平视前方,好像那些欢呼声跟他没什么关系。但陆述注意到,他的右手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
陆述没有跟着姬桓回王府。他先去了兵部,把伤亡名录交上去,又去了户部,催问抚恤的事。户部的人倒是客气,说“一定尽快办理”,但“尽快”是多久,没人给他一个准数。他又去了中书省,见了几个同僚,简单说了一下北征的情况,然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
小院还是那个小院,竹子还是那丛竹子,门锁还是那把门锁。他掏出钥匙开了门,推门进去,院子里落了一层灰,墙角长了草。他放下行囊,打了一盆水,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,又把那丛竹子浇了水。做完这些,天已经黑了。

他坐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洛都的星星没有边关的亮,边关的星星像碎银子,撒了满天;洛都的星星像蒙了一层纱,朦朦胧胧的。

他想起姬桓在桑干河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就只能赢。”想起姬桓在伤兵营里蹲在周满仓身边,把手放在那个少年肩膀上的样子。想起姬桓在营门口说“你做得到,只是你自己不觉得”时的眼神。

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进屋,铺开纸,开始写监军报告。

第二天,四月初十,早朝。

陆述天没亮就起来了,穿上朝服,系好银带,把监军印信和那份详细的监军报告揣在怀里,往皇城走去。

宫道上已经有很多人了。穿紫袍的、穿绯袍的、穿绿袍的、穿青袍的,各色官服在晨光中流动,像一条彩色的河。陆述走在其中,听着周围的议论声。

“听说了吗?昌平郡王回来了,打了胜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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