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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战(第2页)

“打仗没有如果。”姬桓说,“你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做出判断,然后赌。赌赢了,活着;赌输了,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依然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陆述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,不是恐惧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,才会有的眼神。

陆述没有再问。

三月二十四,大军开始布防。

周劭带着三千弓弩手去了河边。他们在渡口两侧的芦苇丛中隐蔽布阵,弓弩手半跪在地上,箭矢插在面前的泥土里,伸手可及。周劭自己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面小旗,用来指挥放箭的时机。

尉迟憬的四千步兵布阵在河岸高地,距离河边约三百步。他们用铁锹挖了一道简单的壕沟,将挖出来的土堆在前面,形成一道矮墙。步兵们站在矮墙后面,长矛斜指前方,盾牌并排竖立,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。

姬桓的中军主力在营垒中待命。两万余人分驻各营,人不卸甲,马不卸鞍,随时可以出战。

陆述这天一直在河边和高地之间来回跑。他不是去指挥,而是去观察——观察士兵的状态,观察布阵的细节,观察姬桓的部署是否得当。作为监军,他有责任在战后向朝廷提交一份详实的战报。这份战报不仅记录胜负,还要记录作战过程中的人和事,以便朝廷论功行赏、追究过失。

傍晚时分,他回到中军帐,发现姬桓正站在舆图前,一动不动。

“殿下?”

姬桓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发沉:“斥候刚送来的消息。北狄中军加速了,后日午前就能到桑干河。”

陆述心头一紧:“提前了半日?”

“半日。”姬桓转过身来,烛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旧伤疤显得格外醒目,“半日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。周劭的弓弩手还差半日才能完成全部布阵。尉迟憬的壕沟也只挖了一半。”

“来得及吗?”

“来得及。”姬桓说,“今晚不睡了,连夜赶工。”

陆述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
这一夜,桑干河南岸灯火通明。

三千弓弩手在河边调整阵位,四千步兵在高地上挖壕沟、筑土墙。士兵们轮流干活,一批挖,一批休息,轮番上阵。姬桓亲自到河边督阵,站在周劭身边,看着弓弩手们在夜色中忙碌。

陆述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纸笔,借着火把的光亮记录所见所闻。他写道:“三月廿四夜,昌平郡王督阵河边,士卒昼夜施工,无人言倦。”

他写完这一句,抬头看了看四周。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河边的一大片区域,弓弩手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,像是无数黑色的剪影。远处,桑干河的水声哗哗作响,混着铁锹挖土的闷响和士兵们低沉的喘息声。

姬桓站在河边,背对着他,面向北岸。北岸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但陆述知道,在那片黑暗中,有三万北狄骑兵正在向他们逼近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走上前去。

“殿下,”他低声道,“臣有一事想问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殿下在边关十年,打过这么多仗,有没有怕过?”

姬桓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陆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姬桓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河水声淹没:“每一仗都怕。怕自己判断失误,怕士兵白白送死,怕打完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。但是怕归怕,该打的仗还是要打。”
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。

“陆述,”他说,“你记住,上了战场,怕不可怕。可怕的是因为怕而不敢做决定。一个将领如果犹豫不决,死的就不是一个人,是几千几万人。”

陆述怔怔地看着他。

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。姬桓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冷血铁腕的将军,恰恰相反——这个人之所以如此果决,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犹豫的代价。那种果决不是天生的,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之后,用血和命换来的。

“臣记住了。”陆述说。

姬桓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继续督阵去了。

陆述站在原地,握着笔,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:

“昌平郡王言:怕不可怕,怕的是因怕而不敢决。臣闻之,肃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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