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述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臣在渭源,靠的不是粮,不是兵。”陆述说,“靠的是百姓。青壮上城墙,妇孺煮粥送水,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帮着搬石头。全城上下,没有一个人想着逃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姬桓重新看向校场,“仗打到这个份上,靠的不只是刀和箭。靠的是人心。兵不行,可以练;粮不够,可以想办法。但如果从上到下都没有必死之心,给再多兵、再多粮,也是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我在边关十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仗——装备精良、粮草充足,但一触即溃。为什么?因为当官的不想打,当兵的自然也不想送死。反过来,渭源那样的土城,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,北狄两千骑兵围了三天,硬是没打下来。为什么?因为你在城墙上站着,百姓就知道,这个官没跑,这个城守得住。”
陆述沉默了。
他听懂了姬桓的意思——这个人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记事的监军,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站在城墙上的人。
“殿下,”陆述缓缓开口,“臣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北征出发之前,臣想随殿下去一趟城北大营,见一见那四万三千人。”
姬桓微微侧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点了点头:“好。明日卯时,城北辕门见。”
陆述拱手行礼,转身下了点将台。
他走出校场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开始收队,脚步声、号令声、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,在暮色中回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,姬桓还站在那里,玄色的身影融在暮色里,像一尊雕像。
第二天卯时,陆述准时到了城北辕门。
天还没亮,营门两侧的火把烧得正旺,将周围照得通明。姬桓已经到了,身边跟着几个将领,正在低声商议什么。见着陆述,他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带他进了大营。
营中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。炊烟从各营灶房升起,混着米粥和咸菜的香气。士兵们正在用早饭,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,端着粗瓷碗,呼噜呼噜地喝粥。陆述注意到,这些士兵的甲胄新旧不一,有些人的刀鞘已经磨得发白,有些人手里的枪杆还带着新木的颜色——果然是老兵和新卒混编。
姬桓带着他在营中走了一圈,没有刻意安排,也没有事先通知。所过之处,老兵们见了姬桓,纷纷放下碗站起来,有的叫“殿下”,有的叫“大将军”,神情恭敬但不畏缩,像是见了自家的长辈。新卒们则有些拘谨,有的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穿旧铁甲的人就是北征大总管。
走到一处灶房前,姬桓忽然停下来,问一个正在分粥的火头兵:“今天吃什么?”
那火头兵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,见姬桓问话,也不慌张,咧嘴一笑:“回大将军,粟米粥,咸菜疙瘩,一人两个杂粮饼子。”
姬桓看了看锅里的粥,又问:“够不够吃?”
“紧巴着吃,够。敞开了吃,不够。”火头兵实话实说。
姬桓没有说什么,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陆述跟在他身后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四万三千人,连饭都吃不饱,就要开赴北疆去面对十万北狄铁骑。这不是打仗,这是赌博——拿人命做赌注的赌博。
走出大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营门外的旷野上,晨风吹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姬桓站在辕门外,面向北方,背对着陆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四万三千人,我能带回来多少?”
陆述没有回答。
他也回答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