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桓答:“臣取道蒲津、河东,一路所见,百姓惊惶,边城戒严。云中、朔方之间,北狄游骑已至城下。臣以为,不出十日,北狄主力必渡桑干河,届时河东危矣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裴敦皱眉问:“郡王以为,当如何应对?”
姬桓转头看他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北狄善骑射、利速战,我朝步卒多、城垒坚。若坚壁清野,据城而守,彼粮尽自退。但云中、朔方之间数百里沃野,百姓来不及南撤。若要保全百姓,必须出兵迎击,以空间换时间。”
崔俨眼睛一亮:“郡王主战?”
“臣主守中有战。”姬桓说,“云中以北,桑干河谷,两岸多丘陵,不利骑兵驰骋。可遣一军据河谷设伏,另遣一军绕其后路断其粮道。两面夹击,虽不能全歼,可挫其锐气。”
裴敦沉吟片刻,问:“粮草呢?谁出?”
姬桓沉默了一瞬,说:“臣在陇右多年,知边镇仓储。朔方、河东两道常平仓尚有存粮,若朝廷允臣调用,可支一月。”
“一月之后呢?”
“一月之内,臣当退敌。”
这话说得极淡,却掷地有声。
殿中寂然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姬桓身上——这个从边塞回来的宗室王爷,腰背挺直如松,脸上的疤痕在殿中灯烛下泛着冷光。
天子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拟旨。”
陆述的笔尖落在纸上,快而稳。
“着昌平郡王姬桓为北路行军大总管,统领河东、朔方两道兵马,御敌于桑干河以北。”
“着户部调拨钱粮,限期发往河东。”
“着……”
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近耳语。陆述记完最后一句,搁笔,墨迹未干,他轻轻吹了吹。
散朝之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
陆述收好起居注,正欲离开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“陆起居留步。”
他回头,是太子近侍赵覃。
赵覃凑近几步,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请陆大人移步东宫,有要事相商。”
陆述略一沉吟,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赵覃穿过侧廊,往东宫方向走去。宫墙下种着一排槐树,新叶刚抽出来,嫩绿中带着鹅黄。三月风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赵覃走在前面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陆大人,您今日记的,殿下都会看。”
陆述脚步未停,面不改色:“起居注,天子与太子皆不可阅”
赵覃意味深长得笑了笑,不再多说。
东宫到了。
陆述整了整衣冠,迈步跨过门槛。
他不知道太子找他何事。但他隐约觉得,随着姬桓回京、北狄入寇,这朝堂上维持了多年的微妙平衡,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
远处,最后一通散朝鼓落下,沉闷的声响在洛都上空回荡,像是某种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