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瑞娜妮·波安森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有人……在追杀我。我从家里逃出来,一路跑,跑到这里,跑不动了。”她的眼眶开始泛红,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,是那种忍着的、压着的、像湖水被人搅浑了又硬生生压回平静的红。
“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怎么样了……他们会不会……”她的声音碎了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被子上。她抬起手,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,擦不完。
老汤姆的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,又伸出去。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他想说“别哭了”,但说不出口。他想说“会没事的”,但说不出口。他想说“你在我这里不会有事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——“你好好休息,不要多想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你家人的事,我会帮你打听的。”他说完就后悔了,他是里德尔家的少爷,在小汉格顿能打听什么?但他想说。他不想看她哭。
少女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还红着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。那笑容不大,却像是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缕阳光,将室内都照亮了几分。
“里德尔先生……能遇见你这样的人,真是太感谢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,却比刚才更软了。
老汤姆看着她,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绽开的笑容,心里那股被揪了一晚上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开了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,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嘴角慢慢弯起来的、从心底往外溢的笑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但不是因为戒断反应了。
他心里想: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。是对他的弥补。他前半生经历了那些肮脏的、恶心的、让他恨不得死掉的事,就是为了在命运的最低处,遇见这个人。
他信了。他从来不信命的,但他愿意为这一刻信一次。
瑞娜妮在里德尔府住了下来。第一天,她大多数时间在房间里休息,女仆送饭进去,她笑着道谢,女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。
老汤姆在门外站了好几次,举起来准备敲门的手,最后还是放了下去。
第二天,她自己走出了房间。她穿着一件里德尔太太年轻时的裙子——来不及买新的,里德尔太太翻箱底找出来的。
裙子是浅蓝色的,面料很好,款式有些旧,但穿在她身上,却像量身定做的一般。黑发披在肩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。
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,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老里德尔手里的报纸垂了下来,里德尔太太手里的针线停了,老汤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没有人说话。她走到老汤姆面前,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。“汤姆,”她侧过头,嘴角弯了一下,“我可以这样叫你吗?”老汤姆的喉咙动了一下。“可、可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不稳。她笑了,那笑容不大,但很好看。“那你也叫我瑞娜妮。不要再叫波安森小姐了。”
两天。只用了两天,瑞娜妮和里德尔一家的关系就变得亲近得不可思议。
老汤姆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喝酒了——不是“不再”,是“忘了”。他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找酒瓶,是站在镜子前面,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他刮了胡子,梳了头发,换了干净的衣服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把领口整了又整,把袖口抹了又抹。
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了,步子稳了,那种长期佝偻着肩、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姿态,已经很难再看到了。
他整天都跟瑞娜妮待在一起。不是刻意黏着,是那种——她在客厅,他就去客厅;她在花园,他就去花园;她在书房看书,他就坐在旁边,什么都不做,只是看着。
他爱说话,和瑞娜妮总有说不完的话题,他说自己小时候的事,说小汉格顿的趣闻,说他在书上看来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
瑞娜妮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笑一下,偶尔接一句,他的眼睛就亮了。
里德尔太太注意到,老汤姆已经两天没有碰酒了。她悄悄跟老里德尔说这件事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老里德尔没有回答,只是翻了一页报纸。但他翻报纸的手指停了一下,那一下很短,短到她自己也没有察觉。
老汤姆带瑞娜妮出去走走。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,走过田埂,走过小路,走进村子。
村民们手里的活都停了。有人在锄地,锄头举在半空中没落下去;有人在喂鸡,手里的麦子撒了一地没弯腰捡;有人在修篱笆,锤子举着忘了敲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瑞娜妮身上——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黑色的长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那浅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她走在老汤姆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她不看任何人,但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。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所有人的视线,从村头牵到村尾,直到她和老汤姆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,村民们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,手里的活继续,嘴里的议论炸开了锅。
“那是谁?”“里德尔少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?”“听说是从外面来的。”“那长相,那气质……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吧?”没有人回答。没有人知道答案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黏在那条路的尽头,那个已经消失了的、浅色的、像一缕烟一样的身影消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