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们在远处围着,没有人敢靠近。不是怕他,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几年前,他跟着冈特家的疯女人私奔的时候,还是那个不可一世、目中无人的少爷。现在他坐在地上,抱着头,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冷笑,有人在叹气,有人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什么都不说。
里德尔府的马车很快到了。老里德尔——托马斯·里德尔——从马车上下来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一句话没说,弯腰抓住老汤姆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老汤姆的腿还在发软,踉跄了一下,差点又摔倒。
老里德尔没有扶他,只是拽着他的胳膊,把他塞进马车里。里德尔太太坐在马车上,手帕捂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看了儿子一眼,那一眼里有心疼,有愤怒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不得不捡起来的复杂。
马车调转方向,往山坡上的里德尔府驶去。车轮碾过碎石路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,在暮色中格外刺耳。村民们站在路两边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消失在铁门后面。
老汤姆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。仆人给他烧了热水,换了干净的衣服,把他脸上身上的污渍擦洗干净了。
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搅的抖。
他没有受伤,没有生病。他只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。那些记忆像蛆虫一样啃噬着他的脑子——那个丑陋的、怪异的、住在垃圾堆里的女人,她看他的眼神,她说话的声音,那种让他又恶心又恐惧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、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她在一起的。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村子走出去的,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醒来的时候,身边躺着一个丑陋的、怪异的、让他看一眼就想吐的女人。
冈特家的疯女人。他听说冈特家的人都跟蛇说话,听说他们会诅咒人,听说他们家里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。
他以前不信,觉得那是村民们的疯言疯语。现在他信了。他被诅咒了,被下了药,被什么邪恶的力量控制了。
他逃出来了。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脏了。那个疯女人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——他不敢想,一想就止不住地干呕。
他的父亲托马斯·里德尔站在书房里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老汤姆走进来的时候,他没有转身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“你怎么还敢回来?”老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我是被那个疯女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托马斯的声音突然高了,又压了下去,“我不想听你的解释。你跟那个垃圾堆里的女人私奔,把里德尔家的脸丢尽了。你在外面待了几年,我没去找你,是觉得你死在外面也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他转过身,看着老汤姆,那双和老汤姆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厌弃。“你回来就回来了,好好待在家里,别出去丢人现眼。”
老汤姆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好几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知道,他的父亲不在乎真相,不在乎他是被诅咒了还是被下药了,不在乎他经历了什么。
他在乎的只有里德尔家的脸面。他站在书房里,站在那盏昏暗的壁灯下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还站着,但已经死了。
回到房间之后,他开始喝酒。一杯接一杯,一瓶接一瓶。酒液从喉咙滑下去,带着灼烧感,暂时压住了那些记忆。
他以为喝醉了就能忘记,以为睡着了就不会再想。但他每次闭上眼睛,就会看见那张脸——那个疯女人的脸,丑陋的、怪异的、让他看一眼就想吐的脸。
他趴在床边,干呕,呕不出东西,只是胃在翻搅,喉咙在发紧,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。他趴在床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窗外的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他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,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,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出过门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再见到任何人,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,不想再想起任何事。
老里德尔对外封锁了消息,不让仆人议论,不让村民靠近,对外的说法是“少爷身体不好,需要静养”。
村民们心知肚明,但没有人说破。他们只是在茶余饭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然后低下头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老汤姆很少出门了。偶尔有人在山坡上看见他的身影,佝偻着,走得很快,低着头,像在躲避什么。
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被诅咒了,有人说他活该,有人说他可怜。那些话传不到老汤姆的耳朵里,也传不到老里德尔的耳朵里——或者说,他们不在乎了。
里德尔府的门关着,铁门的锁链缠了一道又一道,像一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、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、伤痕累累的怪物。
山坡上,那栋灰白色的宅邸还在那里,俯瞰着整个村庄,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。窗户还是那些窗户,门还是那些门。
只是再也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,用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笑意的、让人又恨又敬的眼神看着这个村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