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这个圣诞节假期,汤姆没有待在霍格沃茨。他离开了城堡,独自一人走进了冬日的寒风中。
他和瑞娜妮有了某种默契,各自去了各自的地方,没有互相询问,也不需要交代。
汤姆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谁。一个麻瓜。他刚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不可能。
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,每一份记录,每一个名字,每一条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答案。没有错,没有误会,没有翻盘的可能。
他的父亲就是一个麻瓜。那个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“斯莱特林血脉”,突然被另一条他鄙视的、肮脏的、低贱的“麻瓜血缘”玷污了。
这是他认知上的一个巨大冲击。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一样,觉得自己高贵,觉得自己注定要站在所有人之上。他鄙视麻瓜,鄙视混血,鄙视那些血统不纯的人。
结果他自己就是一个混血。他身上流着麻瓜的血。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盘在他胸口,吐着信子,怎么都赶不走。
他通过各种手段查到了里德尔府的位置。那个麻瓜父亲住的地方。圣诞节假期,他独自一人去了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。
汤姆坐在里德尔府对面的山坡上。冬天的夜来得早,下午四五点钟,天就开始暗了。
远处的庄园亮起了灯,一扇一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。那座庄园气派、体面,有修剪整齐的花园和笔直的车道。
他看着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外套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那个男人长得很像他——黑头发,高鼻梁,修长的身形。
那张脸,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得多。他以为自己的父亲会是一个疯子,一个穷鬼,一个被梅洛普·冈特用迷情剂控制的可怜虫。
但那个男人活得很好。穿着考究的衣服,住着气派的房子,抽着不错的烟。他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,也许根本不记得曾和一个女巫在一起过。他活得好好的。梅洛普却死了。
汤姆看着那个男人,感到愤怒,愤怒于自己的血脉被玷污。感到羞耻,羞耻于自己竟然和这样的人有血缘关系。感到自我厌恶,厌恶自己身上流着这种低贱的血。甚至有一种被玷污的屈辱感。
他坐在山坡上,一直坐到天黑,坐到里德尔府的灯一盏一盏熄灭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没有动手。不是不敢,是不配。那个麻瓜,不值得他动手。
汤姆回到霍格沃茨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壁灯在墙上跳着橘红色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上八楼,在那面挂毯对面来回走了三遍,墙上浮现出一扇门。他推门进去。
有求必应屋里很暖和,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。
瑞娜妮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,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,黑发披在肩上,姿态很松弛。她听见门响,没有抬头,只是翻了一页杂志。
汤姆没有坐到她旁边。他走到她身后,弯下腰,伸出手臂,轻轻搂住了她。不是环抱,是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他埋进她的颈部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她身上的味道,像含着露水的花瓣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清冽,温暖,干净。他需要这个味道。需要什么东西把他从那个山坡上拉回来。
瑞娜妮的肩膀缩了一下。“汤姆,你身上好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责怪,但不是生气的责怪,是那种“你冻着了还要往我身上贴”的、懒洋洋的责怪。
她挣脱开他的手臂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。她看见了,不是他平时的表情。
他的嘴角没有那丝笃定的笑,他的眼睛没有那种冷而亮的光。他的脸上有一种东西,是她很少见到的。不是脆弱,是那种被什么压住了、喘不过气、但又不肯承认的、憋着的东西。
瑞娜妮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不是嘲讽,是带着一丝满意的笑。
她伸出手,右手轻轻贴上他的左脸颊。她的手很暖,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,温度从她掌心里渗进去。
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划过,动作很轻,很慢。她的嗓音放得很低,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,柔柔的,亮亮的,像两盏在夜里点着的灯。
汤姆的情绪本来就被压在一层薄冰下面,被她这么一问,那层冰碎了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有些哑。“我的父亲是麻瓜。”
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身侧攥紧了。他以为他会愤怒,会咆哮,会摔东西。他没有。他只是说出来,像在说一件他没办法改变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