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坐在客厅里,喝着仆人端上来的茶,目光却一直跟着瑞娜妮。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,粘在她身上,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。
她走到花园里的时候,有人会假装散步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。她坐下来喝茶的时候,有人会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,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瑞娜妮对这种目光早就习惯了。在霍格沃茨,在斯莱特林,在公共休息室里,那些人也是这样看她的。偷偷的,躲闪的,想看又不敢看的。她不在乎。
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香水,不是汗味,是一种更深的、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、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气息。
每个人身上都有,有些人淡一点,有些人浓一点。现在是夏天,天气炎热,那股味道被体温蒸得更浓,像一层黏糊糊的膜,贴在空气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瑞娜妮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房间,洗了澡,换了睡裙,躺在床上。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轻。意识渐渐模糊,突然她闻到了那股味道。不是从门外飘进来的,是从床边,很近,近到就在她枕边。
她睁开眼睛。
床边围了一圈人。白天来拜访的那些人,一个不少,全都在。他们站在她的床边,围成一个半圆,低着头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把他们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。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月光,是那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、饥饿的、像狼盯着猎物时的光。他们不说话,不动,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恶意是有温度的,会让人后背发凉。那目光里只有渴望。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、终于看见了肉的渴望。
他们的嘴微微张着,嘴唇干裂,呼吸又轻又急,像一群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。
瑞娜妮坐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不急不慌,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。她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铃绳,铃铛在走廊里响了一下,清脆的,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。仆人来了,推开门,站在门口,看着房间里那群人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把他们带出去。”瑞娜妮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“把窗帘拉开”。她伸手指了指前面几个人,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,“这几个,腿打断。”她的手指又移了一下,点了点另外几个人,“那几个,眼睛挖出来。”她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点菜。仆人的脸上没有表情,点了点头,走向那群人。
瑞娜妮掀开被子下床,赤着脚走出房间。她换了一间房,在走廊另一头,窗户朝东,早上会有阳光照进来。
她躺在新的床上,新的床单,新的被子,新的枕头。但她觉得那股味道还在,黏在鼻腔里,怎么都冲不掉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新的,没有味道。但她还是觉得恶心。
第二天,她下了一道命令:以后那些人,不准再来了。管家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。
莱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。他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在头顶的水晶吊灯下散成灰蓝色的丝线。管家站在他面前,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莱利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处理干净。”管家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莱利靠在椅背里,把那根烟抽完。烟灰从滤嘴上掉下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,他没有弹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他最近开始戴手套了,黑色的,薄薄的,刚好能遮住皮肤。他把手套摘下来。左手的皮肤从指尖开始,一直到手腕,已经腐烂了一大半。不是伤口,是腐烂,皮肤发黑,发软,边缘是暗红色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啃食。
不疼,麻木,手指按上去没有感觉。不止左手,手臂上,胸口上,腿上,到处都是。他把自己包在衣服和手套里,没有人看见。
他有意识。不是全部的意识,是一点一点的、像碎玻璃一样的、扎在黑暗里的意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操控,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说不是他想说的话,在做不是他想做的事。
但他说不了“不”。他只是一个傀儡。瑞娜妮的体质特殊,他一直都知道。关于“主的瑰宝的血肉是解药”的说法,是他散播出去的。
不是他自己要说的,是被附身的时候,那个东西通过他的嘴说出来的。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做,也许是为了测试,也许是为了筛选,也许只是为了好玩。
但他知道,那个说法根本没有用。腐烂会一直持续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,他走在上面,停不下来。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只是一具被牵着线的、还在呼吸的、还没有死透的傀儡。他把手套重新戴上,把腐烂的左手藏进黑色的皮料里。
书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烟,他拿起来,又点了一根。烟雾从指间升起来,在他的脸前散开,灰蓝色的,像一层薄薄的、遮住了什么的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