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姆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把书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转过头看着瑞娜妮。他的表情很冷,声音也很冷:“你来干什么?”
瑞娜妮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。“没事,”她说,嘴角弯了一下,“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”
汤姆的额角跳了一下。他心里的那团火被她这句话点着了。她总是这样。不是故意来挑衅他,不是来嘲笑他,不是来炫耀。
她只是来了,坐了,说了。轻飘飘的,像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社交拜访。但她来的这个地方,是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地方。
她看见了他穿着旧袍子坐在这条破长椅上的样子,看见了这个灰扑扑的、被战争和贫穷掐住了脖子的院子。
她看见了,然后说“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”。他的伪装在她面前从来不管用。不管他在斯莱特林练得多好,不管他在斯拉格霍恩面前笑得有多自然,在她面前,那些东西像纸糊的一样,一碰就碎。
她总是能精准地踩中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,不是因为她知道,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她存在本身,就是他的雷点。
“看到了?”汤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瑞娜妮没有走。她歪着头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,不增不减。
汤姆正要再说什么,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、像布匹被撕裂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来得太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然后是爆炸,不是一声,是连着好几声,一声比一声近,一声比一声响。地面开始摇晃,先是从脚下传来的、微微的震颤,然后变成剧烈的、像有人在底下掀桌子一样的晃动。
书从汤姆膝盖上滑下去,啪的一声掉在地上。院子里的小孩开始尖叫,女工们从椅子上弹起来,有人喊“趴下”,有人喊“进屋里”,有人什么也喊不出来,只是张着嘴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、硫磺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汤姆的耳朵嗡了一声,然后是持续的、尖锐的耳鸣。他用一只手捂住耳朵,另一只手撑着椅面,稳住了身体。
他转过头,看见瑞娜妮也捂着耳朵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没有尖叫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站起来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一只手捂着耳朵,另一只手还搭在那个小包上,姿态还是那么从容。
“快——快——!”科尔夫人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,尖得破了音,“去防空洞!所有人!快去!”
孩子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。有人摔倒了,被后面的人拉起来;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哭,被女工一把拽起来拖着跑;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,鞋跑掉了一只,也没有停下来捡。女工们扯着嗓子喊名字,点人数,声音在混乱中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汤姆站起来。他的脑子转得很快,魔杖在身上,但他不能用。校外使用魔法是违法的,而且魔杖挡不住炮弹。
无杖魔法他练过一些,但在这种级别的爆炸面前,那点能力不值一提。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跑。
他迈开步子,往院门口跑。他的步子很大,很快,衣角在身后甩起来,打在腿弯上。他跑了几步,感觉身后的衣摆被人拽住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,是被人用手攥着的、实实在在的拉力。他转过头,瑞娜妮跟在他身后,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摆,手指收得很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的脸有些白,不是害怕的那种白,是跑起来之后、呼吸跟不上的那种白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急促而浅。她看着汤姆,没有说话,但那只手没有松开。
汤姆的脑子在这短短的一秒里转了很多个念头——甩开她?她跑得慢,会拖累他。她不会死的,她死了也会活过来。她不需要他救。
但他没有甩开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人群太挤了,甩开她也跑不快。也许是因为她攥得太紧了,甩开要花时间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,他不愿意深想的原因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点头,也没有推开她的手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跑。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,只是一点。
瑞娜妮跟在他后面,手还攥着他的衣摆。她的步子不大,但迈得很快,像一只被追着跑的小鹿。她的头发散了几缕,贴在脸侧,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她的裙摆上沾了灰,鞋面上也蹭了灰,但她没有低头看。她只是跑,看着汤姆的后背,跟着他的步伐,一步不落。
防空洞在孤儿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,入口是一扇铁门,刷着灰绿色的漆,漆面已经起了泡,一块一块地鼓起来,像长了疹子的皮肤。
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往下延伸的台阶又窄又陡,踩上去咚咚响,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。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不止孤儿院的,还有附近的居民。
有人穿着睡衣,有人光着脚,有人抱着猫,有人拎着行李箱。哭声、喊声、骂声、祈祷声混在一起,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,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的沸水,咕嘟咕嘟地响,却溢不出来。
汤姆走进防空洞的时候,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,肩膀撞在石墙上,硌得生疼。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后面的人过去。
瑞娜妮跟着他挤进来,手还攥着他的衣摆,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。人群把两个人挤到了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传过来,不算热,但很明显,像冬天壁炉边的空气。
防空洞里的灯只有几盏,灯泡很小,光很弱,黄黄的,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墙上湿漉漉的,摸上去冰凉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有人靠着墙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动,嘴里念念有词。有人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眼睛睁着,但目光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