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和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混血男生分到了一组。那个男生的名字叫什么来着,莉莲想了一下,没想起来。不重要。
她把面前的材料筐拉过来,从里面挑了几样自己要用的,然后把剩下的,那些切好的、磨好的、配好比例的半成品,推到桌子另一边。动作很大方,像是在施舍。
“这些你用吧。”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反正你也用不了太多。”
艾琳看了一眼那些材料。不全是她需要的,缺了关键的一味,而那一味被莉莲留在了自己那边。她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把那些材料收过来,开始整理。
她旁边的男生低声说了一句:“她把你那份拿走了。”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,不是对莉莲的,是对她的。
艾琳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,把莉莲推过来的材料一样一样地摆好,然后从自己面前的材料筐里找出莉莲没有拿走的那几样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
莉莲那边已经开始了。她的坩埚架在火上,水已经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把从艾琳那里拿来的材料一样一样地丢进去,动作很大,像是在表演。
她加材料的顺序不对,她在心里想。但这不是她的问题,是艾琳的材料没准备好。反正她用的是艾琳的材料,出了问题也是艾琳的错。她这样想着,手里的动作更快了,把剩下的一半材料全部倒了进去。
锅里的液体开始变色。从浅绿色变成深绿色,从深绿色变成墨绿色,然后开始冒泡。不是那种均匀的、细密的小泡,是大颗的、急促的、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冲出来的大泡。莉莲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慌了一下,但她没有关火。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连一锅魔药都煮不好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锅炸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整间教室的人都转过头来。黑色的液体从坩埚里喷出来,带着一股烧焦的、刺鼻的气味。莉莲只来得及用手挡住脸,她的两只手交叉着挡在面前,手掌遮住了鼻子和嘴,但手指没有完全合拢。液体溅在她手背上、手指缝里、额头和下巴上。她惨叫了一声,那声音尖得不像她自己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住了尾巴。
斯拉格霍恩教授从讲台后面冲过来,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他低头看着莉莲的手,两只手都红了,肿得像刚出锅的面包,手背上起了好几个水泡,有几个已经破了,渗出血来。
她的额头和下巴也红了一片,虽然没有手上那么严重,但看上去也够吓人的。
斯拉格霍恩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没有用修复咒,那种咒语用在刚烫伤的皮肤上,容易留疤。纯血家族的小姐,手上留疤,他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“送校医室,快。”他对旁边的学生说,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。两个女生扶着莉莲往外走,莉莲的胳膊架在她们肩上,还在小声地哭,声音一抽一抽的。
斯拉格霍恩转过身,扫了一眼教室。“其他人继续。仔细一点。”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和蔼,但底下多了一层“不要再出事了”的警告。
话音刚落,教室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教授,我们完成了。”
汤姆·里德尔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坩埚里是一锅完美的缩身溶液,颜色是标准的浅绿色,质地均匀,表面没有一丝气泡。
他旁边的台子上摆着用过的材料瓶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,每一个瓶子的盖子都拧好了。瑞娜妮坐在他旁边,面前的课本翻开着,但她的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,笔尖还是干的。整节课,她什么都没有做。
斯拉格霍恩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锅溶液,又看了看汤姆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,那笑容比刚才对莉莲的关心真诚得多。
“非常好,里德尔,非常好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,“速度快,质量高,你很有天赋。”
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是一种被夸奖之后应该有的、礼貌的、不张扬的笑。但他的眼睛在斯拉格霍恩脸上多停了一瞬。他看到了那层笑容底下的东西,是可惜。
那种“如果你血统再好一点就好了”的可惜。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,从科尔夫人、从琼斯、从每一个知道他是孤儿院出来的大人眼睛里。
现在它出现在了斯拉格霍恩的眼睛里。他做得再好,也只是“有天赋的混血”。不是“有天赋的巫师”,是“有天赋的混血”。那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得不深,但刚好够他感觉到疼。
他把笑容维持住了,点了下头,说了声“谢谢教授”。
瑞娜妮坐在旁边,双手搭在桌面上,姿态很松弛。她看着那锅完美的缩身溶液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真厉害,汤姆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种真诚的、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汤姆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“好厉害”的光。他知道那是假的。她不需要他教,她的魔药课成绩不比任何人差。她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不是因为她不会,是因为她不想做。她选他做搭档,不是因为她需要他,是因为她需要一张凳子,一个位置,一个让别人觉得“她也在做”的幌子。而他,就是那个幌子。
“这么快就把普林斯训成你的狗了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嘲讽,是那种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”的、冷冷的、带着刺的光。
瑞娜妮看着他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眉毛抬起来,嘴角的弧度还在,但多了一层困惑,像一个没有听懂笑话的人,歪着头等解释。那表情做得太好看了,好看到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,好看到汤姆的心里又冷了一度。
他收回目光,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瓶。他不打算再说第二句话了。装模作样。他拿起一个瓶子,拧开盖子,看了看里面的残渣,又拧上。
他想,她装得真像。每一次都像。在孤儿院的时候像,在邓布利多面前像,在斯拉格霍恩面前像,现在在他面前也像。
她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次眨眼,都是算好的。她笑得太多,哭得太少,对每一个人都太刚好。
他把最后一瓶材料放好,站起来,端着那锅完美的缩身溶液往斯拉格霍恩的讲台走去。他的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表情很平静。他的影子被地窖里的烛光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地板上,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看瑞娜妮。瑞娜妮也没有看他。她坐在那里,双手搭在桌面上,看着前方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