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的链子,细细的,坠着一颗小小的、泪滴形的浅灰色石头。石头的颜色很淡,淡得像她的眼睛。沃尔布加把链子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那颗石头。
石头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在暗绿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、柔和的光。不算贵重,这种材质,街边的小店就能买到。但链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扣得很紧,石头的镶座也很结实,不是随随便便做出来的东西。
她把手链套在手腕上,扣好,在被子里转了一下手腕,链子在她皮肤上滑动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滴水从手腕上滚过去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,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柳克丽霞躺在自己的床上,面朝天花板。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头顶那片模糊的、暗绿色的光。她想起瑞娜妮今天在走廊上送沃尔布加东西的样子,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,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
她对沃尔布加笑。从前这种微笑只对着她,现在沃尔布加也得到了,柳克丽霞的手指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
两姐妹各自躺着,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,谁都没有说话。黑暗把两个人隔开,又把两个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。湖水的光在墙壁上无声地流动,像时间一样,不急,不慢,不管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了,它都在走。
——
那之后的日子,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出现了一道新的风景线。
只要有瑞娜妮的地方,就一定有布莱克姐妹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像两道影子,把瑞娜妮夹在中间。柳克丽霞坐在瑞娜妮左边,给她递面包、倒南瓜汁、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羊皮纸。
沃尔布加坐在瑞娜妮右边,不说话,不看瑞娜妮,但她的椅子总是比正常距离近一点。德鲁埃拉和费朗西丝跟在沃尔布加后面,像两条尾巴,沃尔布加坐哪儿她们就坐哪儿,沃尔布加去哪儿她们就跟到哪儿。
奥赖恩也经常出现,他不敢坐得太近,总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,假装在看书或者写作业,眼睛却老是往瑞娜妮那边瞟。
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社交圈,那些纯血家族的男孩偶尔会叫他去打牌、讨论魁地奇,所以他不是时时刻刻都在。
两姐妹明里暗里地较劲。柳克丽霞给瑞娜妮夹菜,沃尔布加就说“她自己没手吗”。沃尔布加帮瑞娜妮拿书,柳克丽霞就说“你不是瞧不起混血吗”。
两个人的对话永远夹枪带棒,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另一句话,每一个笑容后面都压着一点什么。瑞娜妮坐在中间,安安静静的,该吃饭吃饭,该看书看书。有人给她夹菜就说谢谢,有人帮她拿书就笑一下,两姐妹吵架的时候她就低下头,睫毛垂着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她感觉得到。那两股暗流在她身边涌动,一个从左边来,一个从右边来,一个暖的,一个烫的。但她不在意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像一朵被两堵墙围着的花。墙自己会长,会争,会抢地盘,花只需要开着就好了。
——
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。课一节一节地上,书一本一本地翻,走廊上的火把灭了又点,点了又灭。等到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学期已经走到了尾巴上。
期末考试、成绩单、最后一顿晚宴,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。斯拉格霍恩在晚宴上说了很多话,夸这个进步大,夸那个天赋高,提到斯莱特林拿了学院杯的时候,整个长桌都在鼓掌。瑞娜妮坐在柳克丽霞和沃尔布加中间,拍了两下手,然后放下,端起南瓜汁抿了一口。
列车停在站台上的时候,阳光比来的时候更烈了。九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,温和的,像刚出炉的面包;六月的阳光是白花花的,刺眼的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站台上到处都是人,高年级的拎着箱子大步走,低年级的被家长牵着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拥抱,有人挥手。
瑞娜妮和布莱克姐妹道别。柳克丽霞拉着她的手说了很久,让她假期好好吃饭,别瘦了,有什么事就写信。
沃尔布加站在旁边,等柳克丽霞说完了,才开口说了一句“下学期见”,声音很平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她的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,银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瑞娜妮看见了,笑了一下,说了声“学姐下学期见”,转身下了车。
汤姆跟在后面下了车。他的箱子早就用缩小咒收好了,妥帖地放在内侧口袋里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他两手空空地走在瑞娜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姿态从容,像是一个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的人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。瑞娜妮站在出站口旁边,往人群里张望。汤姆站在她身后,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莱利站在那里。他靠在柱子旁边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在阳光里散成灰蓝色的丝线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料子很厚实,领口的剪裁很利落,一看就不是以前那种随便买的便宜货。
他的皮鞋是新的,鞋面擦得很亮,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,款式简单,但做工不差。他抽烟的姿势很自然,不像以前那样。
以前他抽烟的时候总是急急忙忙的,像怕被人看见,现在他站在那里,手指夹着烟,慢慢吐出一口,姿态松弛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。
汤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他的目光从莱利的衣服移到他的手上,从手上移到戒指上,从戒指上移到烟上。
他想起莱利以前的样子,粗糙的外套,磨白的袖口,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驼着背,像怕占太多地方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穿着考究,姿态从容,像个生活还过得去的人。
他的气质变了,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变,他看瑞娜妮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普通的疼爱,是更深、更浓的、带着一点渴望和狂热的东西。那种亮法汤姆见过,在琼斯的眼睛里,在柳克丽霞的眼睛里,在沃尔布加的眼睛里。那种“我只看得见你”的光。
莱利看见瑞娜妮,把烟掐灭,走过来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遍。他看了汤姆一眼,点了一下头,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带着瑞娜妮往停车场走。她走在莱利身边,黑发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汤姆跟在他们后面,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他不需要人送,也不需要人接,他一个人回去就够了。
瑞娜妮在上车之前回过头,朝汤姆挥了挥手。“假期快乐,汤姆。”她的声音在站台的嘈杂中不算大,但很清晰。
汤姆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。她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、乖巧的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黑发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。
“假期快乐。”他说。他的嘴角弯起来,弯得很标准,像一个被教过很多次怎么微笑的人做出来的动作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笑,那双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温度,没有感情,什么都没有。
瑞娜妮看了他一眼,转身上了车。车门关上了,车窗里映出她的侧脸,很快又被阳光的反光遮住了。
汤姆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发动,驶出停车场,拐上大路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小点,消失在车流里。
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,说话声、笑声、哭声都远去了,只剩下广播里一遍一遍重复的、单调的播报声。
汤姆转过身,往出口走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他的手插在袍子口袋里,指尖碰着那个缩小的箱子,触感硬硬的,凉凉的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