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那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手指搭在书页边缘,没有翻。他的目光越过半个礼堂,越过那些低着头吃饭的人、假装聊天的人、偷偷看她又不敢看的人,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不躲不闪,不慌不忙,像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开学这段时间,汤姆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,像一只钻进书堆里的虫子,恨不得把每一页纸都啃干净。但他还是分了一部分精力在瑞娜妮身上。不是刻意的,是一种本能的、像动物一样的警觉。
他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,她身边多了什么人,她在打什么算盘。他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在斯莱特林待了两个星期,没有人动她,没有人找她麻烦。他看到她身边多了一个柳克丽霞,布莱克家的大小姐,走到哪里都带着她,像一只护着鸡崽的母鸡。
他又看到沃尔布加也搅进来了,两姐妹围着她转,一个在前面挡着,一个在后面跟着。他一点都不意外。琼斯走了,来了柳克丽霞。柳克丽霞之后还会有别人。瑞娜妮身边永远不会缺人。
他看见她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住。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,不是意外,是那种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确认,像是一眼就把他从满屋子的人里拎了出来。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,弯得很慢,像一朵花慢慢绽开。那笑容很甜,很暖,像在对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。
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笑,只有一种东西,玩味。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被自己逼到墙角的老鼠,不急着抓,先看看它还能往哪儿跑。
汤姆看着她那个笑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愤怒,不是厌恶,是那种你明知道面前是一盘裹了糖的毒药,但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的感觉。他把这些情绪压下去,嘴角也弯起来。
他的笑容和瑞娜妮的不一样,弧度很小,像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足够让对方看见。他的眼睛是冷的,冷得像冬天的湖水,表面结了冰,底下的东西看不见,也摸不着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大礼堂上空撞了一下,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了一下,没有声音,没有火花,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。
——
砰的一声,汤姆的后背撞在石墙上。盥洗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,潮湿的、带着肥皂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威廉一只手掐着他的肩膀,把他往墙上摁,托马斯和另外两个人从两边架住他的胳膊,把他死死地钉在墙上。
“你他妈对瑞娜妮笑什么?”威廉的声音在狭小的盥洗室里嗡嗡地响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、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的火气。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,狠狠地砸在汤姆的腹部。
汤姆的身体弯下去,像一张被人折弯的弓。他的胃在疼,疼得他眼前发黑,嘴里泛起一股酸味。他弯着腰,下巴几乎碰到胸口,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。他看着地面,看着瓷砖缝里发黑的污渍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成一个扭曲的形状。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求饶。
威廉抓住他的头发,把他的脑袋往上拽。汤姆的头被迫抬起来,后脑勺的皮被扯得发紧,像要裂开。他看着威廉的脸,那张脸涨红了,鼻翼翕动着,眼睛里有火在烧,但那火不是愤怒,是嫉妒。一种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的、坐立不安的嫉妒。
“你笑什么?”威廉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石头,“笑成那个样子……你凭什么对她笑?”
他的手指在汤姆的头发里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刚才那一幕,瑞娜妮在柳克丽霞和沃尔布加的争吵声中抬起头,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,然后在汤姆脸上停下来。她对汤姆笑了。
那笑容那么甜,那么好看,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绽开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笑,从来没有人见过她那样笑。那一瞬间,他幻想她是在对自己笑,幻想自己是那个被她看见的人,幻想那个笑容是给他的。但那不是给他的。那个笑容是给这个,这个穿着破袍子的、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混血的。
威廉的拳头举起来,要往汤姆脸上砸。
“你嫉妒了。”汤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哑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威廉的拳头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放屁。”他的手在发抖,拳头在半空中晃了一下,没有落下去。
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嘴唇微微弯了一下,又马上收回去的动作。“我跟她认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我们坐同一趟火车来的霍格沃茨,同一个包厢。你可以去问奥赖恩·布莱克,他也跟我们在同一个包厢。”
威廉的手指松了一点。他看着汤姆的脸,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。但汤姆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开学那天,确实有人打听到瑞娜妮和汤姆是一起来的。威廉当时没当回事,一个穿二手袍子的孤儿,不值得多费心思。但现在想起来,奥赖恩·布莱克确实跟他们坐在一起。布莱克家的人不会跟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坐同一个包厢。
威廉的拳头放下来了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汤姆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我认识她很久了,知道她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。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威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怀疑,是心动。
“你想想,”汤姆的声音又轻了一些,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,“开学这么久,有人跟她走得近吗?有人敢跟她说话吗?大家都只敢远远地看着,怕惊扰了她。谁都不敢靠近。但总得有人靠近,不是吗?”
威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汤姆的目光在威廉脸上停了一瞬,“你比那些人强多了。你只是缺一个机会,一个让她注意到你的机会。”
威廉的眼睛亮了。他看着汤姆的脸,那张脸在盥洗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嘴角还带着一丝刚才被揍出来的血痕。
他想起奥赖恩。奥赖恩刚开始也总是去找瑞娜妮,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,瑞娜妮被他逗笑了好几次。如果不是沃尔布加把奥赖恩叫回去,说不定现在瑞娜妮已经跟奥赖恩好上了。
奥赖恩行,他为什么不行?他有姓氏,有家底,有纯血,虽然血统比不上布莱克家的纯正,但对混血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了。如果瑞娜妮能对他笑,如果她能像对汤姆笑那样对他笑…
他已经在想了。想瑞娜妮站在他旁边,想别人看他的时候那种羡慕的眼神,想他可以牵着她的手从大礼堂走过去,让所有人都看看。
汤姆看着威廉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光,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来的、已经开始做梦的笑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。但他的手指在袖子底下,慢慢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盥洗室的水龙头在滴水,一滴,一滴,一滴,在瓷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