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看他的袍子。那件袍子太大了,袖口折了两道,袍角拖到脚面,布料洗得发硬,边缘泛白,袖口有磨损的痕迹。有人在看他的手会他的手是干净的,但指甲没有修剪得很整齐,指节比同龄人粗一些,是做过活的。
那些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衣服上,从衣服上移到手上,从手上移到鞋上。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判断,你是谁?你从哪里来?你配不配坐在这里?
有一道目光里带着嫉妒。嫉妒他那张脸,那几个纯血家族的男孩,从小被夸赞容貌出众,此刻看着这个穿着破袍子的男孩,发现他的五官比自己的更精致,下颌线比自己的更锋利,那双黑眼睛比自己的更深邃。
一种不甘心的、被比下去的恼怒从心底浮上来,凭什么?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、连件像样袍子都穿不起的人,凭什么长着这样一张脸?
有一道目光里带着鄙夷。鄙夷他的衣服。
有一道目光里带着好奇。好奇他是什么来头。
还有一声冷哼。很轻,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,像一根针掉在地上,但汤姆听见了。
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抬头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走过那些长桌,走过那些空着的、靠中间的位置,一直走到长桌的最末端,靠近门口的地方,坐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一个最合适的地方坐下来。
他刚坐下,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霍格沃茨真是越来越不行了。”那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什么人都收。”
另一个人搭腔,声音里带着笑:“可不是嘛。门槛越来越低了。”
那笑声不大,但很刺耳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,声音压得很低。
阿布拉克萨斯那边的几个人也听见了。有人往汤姆这边扫了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阿布拉克萨斯本人没有回头,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表情淡淡的。但他的眼皮垂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不值得在意。一个穿着破袍子的男孩,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注意力。过于在意,反而掉价。
坐在角落的几个新生,那些同样穿着旧衣服、同样被安排在最末端的新生。听到那些话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把袍角往脚底下塞了塞,想以此来获得安全感。
汤姆什么都没有做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没有愤怒,没有羞耻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刚才说话的那个人,一个棕发的、穿着考究的男孩。看见汤姆毫无反应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他的嘴角抽了抽,像是被人无声地打了一巴掌。他狠狠瞪了汤姆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,你怎么敢不生气?你怎么敢不当回事?
汤姆没有看他。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教工席前面的凳子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——
“瑞娜妮·波安森。”
邓布利多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队伍里,瑞娜妮走出来。
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。黑色的长直发垂到腰际,被烛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。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灯光下像一块被磨光了的玉。瓜子脸的轮廓精致而柔和,下颌线条流畅,颧骨不高不低,刚好撑起那张脸的骨架。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睛的好看。
大礼堂里有人在说话。嗡嗡的,像蜜蜂在飞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嗡嗡声小了一些。
她走到凳子前面,转过身,面对着四张长桌。
嗡嗡声停了。
不是慢慢的停,是突然的、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停。几百个人的大厅,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格兰芬多的长桌上,一个正在喝水的男孩忘了咽下去,水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袍子上,他没有感觉。拉文克劳的长桌上,一个正在翻书的女孩手指停在书页上,忘了翻过去。赫奇帕奇的长桌上,几个人张着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被人施了集体定身咒。
斯莱特林的长桌上,那些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,那些刚才还在审视汤姆的人,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别人的衣服和出身的人,全都安静了。有人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。有人端着的酒杯歪了,酒液淌出来,滴在桌布上,他没有发现。
坐在阿布拉克萨斯旁边的一个男孩,嘴微微张着,目光定在瑞娜妮身上,一动不动。阿布拉克萨斯本人没有张嘴,但他的目光也停住了,停在那张脸上,多停了两秒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是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