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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波后(第1页)

老太太被列车员带走后,隔间里安静了好一阵。方远从上铺探出头,压低声音说:“这种人,就是故意的。买上铺的票,赖下铺的铺位,能赖一个是一个。不是老人变坏了,是坏人变老了。”宋词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说“你少说两句”,方远缩回去了。

温晚躺在中铺,面朝墙壁,没有睡着。她翻了个身,看着上铺的床板。木头的纹路像一条条弯曲的河。她想起那个老太太的眼神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无助,是一种“我闹了你们就得让着我”的理直气壮。她见过这种人。在超市里,在公交车上,在排队的地方。他们永远觉得自己吃亏了,永远在争取“应得的权利”,但他们的权利,永远是占别人的便宜。

“温晚。”李轻舞轻声叫她。

温晚回过神来。“嗯?”

“你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李轻舞从下铺坐起来,披上外套,爬到中铺,坐在温晚旁边。温晚往里挪了挪,给她让出地方。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铺位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李轻舞问。

温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想那个老太太。”

李轻舞没有说话。

“她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。”温晚的声音很轻,“她会觉得是列车员不照顾她,是我们不让着她,是这个世界对她不好。她不会想,她买的就是上铺,凭什么占别人的。”

李轻舞想了想。“她不会想的。她要是会想,就不会这么做了。”

温晚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。“那怎么办?”

李轻舞看着她。“不怎么办。列车员会处理。我们管不了她,但也不用惯着她。”

温晚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坐在中铺上,听着火车的声音。咔嗒,咔嗒,咔嗒。

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走廊里又传来了吵闹声。不是同一个隔间,是更远的地方。老太太的声音从车厢另一头传过来,尖细的,带着哭腔。“你们都不管我!我一个老太太,大过年的,你们欺负人!”

方远从上铺探出头,叹了口气。“又来了。这老太太跟谁都吵。”宋词拉了拉他的被子,小声说“你睡你的”。方远缩回去了。

白歌放下手机,坐起来。李轻舞看了他一眼。

“白歌,你别去了。”

“不去。列车员会处理。”

白歌没有动,靠在枕头上,听着远处的声音。老太太在跟另一个隔间的乘客吵——这回不是铺位,是有人把行李箱放在过道里,挡了她的路。列车员又过去了,耐心地解释、协调。老太太的声音忽大忽小,像收音机调不准台。

温晚躺在上铺,听着那些声音。她想起小时候,外公带她坐火车。那时候火车很慢,从上海到北京要一整天。外公从来不跟人吵架。有人占了他们的座位,外公会拿出票,礼貌地说“同志,您看看,这是我们的座位”。对方让了,外公说谢谢。对方不让,外公就去找列车员。他从来不吵,从来不闹,从来不觉得“我老了你们就该让着我”。

温晚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想外公了。

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小了。老太太大概是被列车员劝走了,或者找到了新的目标。隔间里恢复了安静。方远的呼吸变得均匀,他睡着了。宋词也闭上了眼睛。温晚听到白歌和李轻舞在下铺小声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语调很轻很柔。

“白歌。”李轻舞的声音清晰了一些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知道她这样吗?”

白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。”

“那他不管吗?”

“管了。管不了。”白歌顿了顿,“有些人,谁也管不了。只能等他们自己变。”

李轻舞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我不想变成那样。”

白歌伸出手,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。“你不会。”

李轻舞把脸埋在白歌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,窗外的夜色很深。老太太的声音彻底消失了,不知道是被安排到了别的车厢,还是终于安静了下来。隔间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,咔嗒,咔嗒,像心跳。

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,北京的天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。风还是凉的,但不再像冬天那样往骨头缝里钻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让人忍不住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。中央音乐学院的校园里,梧桐树还没发芽,枝丫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,褐色的,毛茸茸的,像刚睡醒的眼睛。

白歌站在校门口,等李轻舞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少,有人拖着行李箱,有人背着琴盒,有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边走边喝。白歌认出了几个面孔,点了点头,对方也点了点头,没有人停下来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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