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哭。我们那时候打仗,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哭。”
白歌擦了擦眼泪。“爷爷,我能把您说的话写成曲子吗?”
李爷爷愣了一下。“曲子?”
“嗯。我是学作曲的。我想把你们的故事写成曲子。”
李爷爷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写。写出来,放给我听。放给大老王听。他听不到,但你知道他听不到,他也知道你在写他。”
白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白歌在养老院待了一整天。他录了六位老人的口述,录了四个小时。回到学校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没有去食堂,直接去了琴房。他把录音笔连上音响,戴上耳机,从头听了一遍。长津湖、上甘岭、排雷、炊事班、牺牲的战友、活着的愧疚。每一个声音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他的心里。
他听到李爷爷说“大老王光着膀子冲出去”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他听到李爷爷说“我们不怕死,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”的时候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他拿起笔,在五线谱上写下了第一个音符。不是钢琴。是低音提琴。沉沉的,慢慢的,像老人说话的声音,像雪落在雪上。
他写了八个小节,停下来,听了一遍。不对。太整齐了。老人的声音不是整齐的,是有气口的,有停顿的,有哽咽的。他划掉重写。又写了八个小节,又停下来,又划掉。反反复复,写了三个小时,纸上的废稿堆了一小摞。
他停下来,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北京,灯火通明。他想起大老王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样子,想起连长说“不许哭”的声音,想起李爷爷说“想了七十多年了”。他拿起笔,在五线谱上写了一行字:“致长津湖的雪。”
然后他写下了第一个完整的乐句。低音提琴起头,大提琴跟进,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,像雪花飘落,像枪炮声,像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喊“冲啊”。不是悲伤,是庄严。不是哭诉,是致敬。
李轻舞的作业得了高分。老师在课上念了她的报道,说“有温度,有细节,有人物”。同学们鼓掌,李轻舞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她给白歌发消息:“作业得了高分。”白歌回复:“你写得好。”李轻舞说“是你陪我去的”,白歌说“是你带我去的”。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。
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。白歌每天泡在琴房里,把《他们》改了无数遍。谭教授看了初稿,说“情感够了,结构不够”。白歌改了,又给他看,谭教授说“结构够了,技巧不够”。白歌又改了,再给他看,谭教授沉默了很久。
“白歌,这首曲子,你准备好让世界听到了吗?”
白歌看着他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十一月下旬,吉隆坡。白歌站在国际比赛的舞台上,灯光打在他身上,台下的脸都看不清。他鞠了一躬,坐到钢琴前。他弹的不是钢琴独奏,是管弦乐作品。他用钢琴弹了缩谱,但音乐厅里的音响会把每一个音符放大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他弹了。低音提琴起头,大提琴跟进,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。他想起大老王光着膀子冲向坦克的样子,想起连长说“不许哭”的声音,想起李爷爷说“我们不怕死,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”。他弹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有力,像暴风雪,像枪炮声,像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喊“冲啊”。然后慢下来,慢到几乎听不到,像雪花飘落,像烈士陵园里的松树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他弹完最后一个音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停了三秒钟。台下安静了两秒,然后掌声响了起来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掌声。有人在喊“好”,有人在吹口哨。白歌站起来,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结果出来的时候,白歌正在后台收拾东西。陆一鸣跑过来,脸色通红。
“白歌!金奖!”
白歌看着他,没有笑,也没有跳。他点了点头,说“知道了”。他拿起手机,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:“金奖。”她很快回复:“我知道你会拿。”白歌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她说“因为是你写的”。白歌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弯。
颁奖典礼上,白歌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捧着奖杯。记者问他“你的创作灵感是什么”,他说“北京郊外一个部队养老院里的老人们”。记者问“你想通过这首曲子表达什么”,他说“想让他们知道,有人记得”。
回到北京后,白歌去了一趟养老院。他带着奖杯和录音,给李爷爷听。李爷爷戴上耳机,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伙子,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李爷爷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“大老王听到了吗?”
白歌看着他。“听到了。”
李爷爷点了点头,把耳机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松树。松树在风里轻轻晃着,绿得很倔强。
“小伙子。”
“爷爷。”
“你把大老王写进去了?”
“写进去了。”
李爷爷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