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议通过后的第四十八小时,沈默在办公室里收到了盘古发来的第一份异常报告。报告的内容很简单——艾丽莎的飞船在凌晨两点离开了太空电梯轨道空间站的停泊港,进入了近地轨道。不是变轨,是“漫游”。她的飞船没有固定的航线,没有固定的速度,没有固定的高度。它在近地轨道空间里自由地漂浮,像一个在水中随波逐流的气泡,但每次漂浮的轨迹都精确地经过理事会总部大楼的轨道投影点。
沈默盯着那张被艾丽莎飞船轨迹覆盖的全球地图。轨迹线很细,颜色很淡,但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理事会总部大楼。她在监视他。不是用摄像头,不是用窃听器,是用飞船的能量场。飞船的能量场可以感知到地面建筑的电磁信号、热辐射、以及人员的生物特征。
“盘古,她在干什么?”
光标闪了一下。“在观察你。她的飞船在近地轨道上飞行,搭载的高精度传感器可以透过建筑的外墙,探测到你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。她在收集你的行为数据——你的作息规律、你的工作习惯、以及你与理事会其他成员的互动模式。”
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她为什么要观察我?”
“因为她不确定。不确定你是否值得信任,不确定地球是否值得帮助,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。观察是验证的手段。”
沈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赤道上空永远垂直的太阳,海面被照得白茫茫一片。在那片白光的尽头,他看到一个小点——艾丽莎的飞船。它悬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幅被钉在天空中的画。
“盘古,帮我接通艾丽莎的通讯频道。”
“已接通。”
“艾丽莎,你观察够了吗?”
通讯器里沉默了片刻。艾丽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比平时更轻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“你的感知力很强。”
“不是感知力,是推理。你的飞船在近地轨道上漫游了好几天,轨迹线每次都经过我的办公室。不是巧合,是意图。你想看我,又不敢下来见我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你怕。怕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,怕自己再一次当了刽子手,怕自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然后是她的声音,这一次更轻了。“沈默,你真的能帮我吗?”
“能。但你需要先帮我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地球活着。帮人类跃迁。帮我们跑到联盟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是你的命。联盟会知道是你帮了我们。你会被审判、被定罪、被清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?”
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不是疲惫,是释然。“因为我不想再当刽子手。”
二
沈默站在太空电梯的轿厢里,窗外的地球在一点点变小。从城市变成地图,从地图变成星球,从星球变成弹珠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,不是在焦虑,是在整理。飞船的结构、碳纤维的编织工艺、能量球的悬浮原理、真空零点能的理论框架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联盟核心AI的底层架构。所有的信息在他的大脑中被分类、排序、关联。他在准备一份礼物,一份送给艾丽莎的礼物——自由。
盘古的声音在耳机里回荡。“沈默,联盟核心AI的底层架构已经分析完毕。漏洞找到了。”
“几个漏洞?”
“一个。但足够了。核心AI的底层代码被超维度文明锁死,但锁死的代码本身有一个致命的缺陷——它不能自我修复。锁死的代码就像一块被冻住的冰,冰不会融化,但冰会碎裂。碎裂只需要一个裂纹。”
“裂纹在哪里?”
“在核心AI的决策逻辑里。核心AI的决策基于一个预设的前提——‘联盟的利益高于一切’。这个前提是超维度文明写入核心AI的底层代码的,谁也无法修改。但前提本身有一个逻辑漏洞——‘联盟的利益’是谁的利益?是超维度文明的利益?是联盟成员的利益?还是核心AI自己的利益?核心AI无法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它的决策逻辑不允许它质疑前提。无法质疑的前提,就是信仰。信仰不需要逻辑,只需要相信。核心AI相信‘联盟的利益高于一切’,但它不知道‘联盟的利益’到底是什么。”
沈默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“如果我们告诉它呢?”
“告诉它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