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眼泪还是掉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香囊上的并蒂海棠上。那两朵花绣得不好,一朵大,一朵小,针脚歪斜。她当时嫌丑,不肯送给母亲,是阿姐替她收了尾,说:“丑是丑了些,但还能看。”
她那时气得追着阿姐打。
现在想来,那是多好的日子。
好到像别人的一生。
午后,许妈妈又来了一趟。
这一次,她带了梳头的婆子和两名乐师。
屋里的女孩们一个个被叫出去,量身、看脸、试音。轮到沈令姝时,她被两个仆妇按到镜前。镜子是旧铜镜,照得人影发黄。婆子解开她乱发,用粗梳子狠狠梳下去,扯得她头皮生疼。
沈令姝咬牙不吭声。
许妈妈站在旁边看,忽然道:“这张脸倒是真不错。沈家双姝,名不虚传。”
沈令姝猛地抬眼:“你知道我阿姐?”
“江宁城谁不知道?”许妈妈慢悠悠道,“沈家长女聪明,幼女娇美。可如今,一个逃了,一个在我这里。”
她低头看名册。
“沈令姝这个名字,暂且不能用了。罪眷入教坊,多半要改名。”
“我不改。”
许妈妈抬眼:“你说什么?”
沈令姝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脸上还有昨夜被打的红痕,头发被扯散,衣裳粗旧,眼睛又红又肿。她几乎认不出自己。
可她还是沈令姝。
父亲取的名,母亲叫过的名,阿姐喊过无数次的名。
她不改。
许妈妈走到她身后,手按在她肩上,声音很柔:“姑娘,名字不过是给别人叫的。你要学会,别人叫你什么,你就应什么。”
沈令姝从镜中看她。
“那你叫什么?”
许妈妈一愣。
“你从前也叫许妈妈吗?”沈令姝问,“还是也有父母给你取过别的名字?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梳头婆子脸色都变了。
许妈妈按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紧。
很疼。
沈令姝疼得脸色发白,却没有低头。
许妈妈盯着镜中那双眼睛,半晌后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你就还叫沈令姝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对旁人道:“名册上先不改。这样也好,罪臣沈氏幼女,日后若有人要看,价码还能高些。”
价码。
沈令姝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许妈妈像没看见,吩咐道:“教她琴曲、舞步、规矩。她若不听,不许打脸。”
说完,她便走了。
“不许打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