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衡问:“若后来真的没有别的路呢?”
周尔宸抬眼:“那就走到后来再说。”
易衡静了片刻:“你总爱把最重的话说得像明天买菜。”
周尔宸说:“说重了怕你又往心里藏。”
这句话落下,祖堂里竟有一瞬近乎平常的安静。雨声还在,旧契还在,门也还在远处等着。可两个人之间那点被镜中画面撕开的寒意,终于被一句笨拙的话慢慢压住。
赵思梧把黑布包住碎镜,系紧红线。
“今晚到这里。”她说,“照命者已经把话挑明,接下来会逼我们理无名账。它等冬至门开,我们就赶在冬至前把空名补上。能补多少是多少,至少让它不能随意拿无名者作价。”
周尔宸问:“从哪里开始?”
赵思梧看向那二十七个残名:“水府灯簿,小春台戏班旧册,医院旧档,沈家旧灯牵涉的人,望川河历年无名溺亡记录。还有吴越留下的器铺账本,陆深茶室水陆疏文背面的施茶名单,秦珊珊香谱里夹的亡者香签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低。
易衡道:“我们一起查。”
赵思梧把账纸收好,语气仍旧平稳:“嗯,一起查。”
三人收拾旧契时,祖堂外的雨终于小了。院中老槐滴着水,天井中央积水映出一块阴云。周尔宸扶正供案上的应急灯,发现灯旁落着一片槐叶。槐叶背面有一行细小水痕,像字,却很快散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隐约辨出几个字:
记得越多,留得越深。
周尔宸没有声张。
他把槐叶夹进证物袋,写下编号。易衡站在旁边,看见他写字的手有些冷,便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水递过去。
周尔宸接了,才发现杯壁竟是温的。
他抬头看易衡。
易衡说:“刚才命火没乱。”
周尔宸握着那点温度,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。
他们离开祖堂时,牌位仍沉默立着。守门诸人四个字在灯光熄灭前最后亮了一下,随即隐入黑暗。
归云里的巷口,夜雨将停未停。远处有卖夜宵的小摊还亮着灯,锅里热气翻滚,葱油香从风里飘过来,竟有几分人间热闹。赵思梧抱着旧契走在前面,周尔宸和易衡落后半步。
巷尾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旧戏声,断断续续:
“命里文章休轻判,水边灯火尚能温。
若教春色凭人改,先问人间有几人。”
周尔宸停了停。
易衡也停下。
两人没有说话,又一同往前走去。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同归云里的积水连在一起。身后旧宅关上门,门缝里没有光,只有一声极轻的木响。
像有人在暗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