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知道它问的是谁。
易衡站在他身后,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。周尔宸没有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刚刚搭起的防线便会动摇。人心并不公正。若问他愿不愿用一座陌生旧账换易衡平安,他不能保证每一瞬都能答出正确答案。正因如此,他必须把价问在前面,把名字写出来,把所有被遮住的人请到灯下。
他对着麦克风,缓缓念出最后几句:
问命由天定,问心在人间。
灯前休许愿,愿后有深渊。
若要重开旧日月,先照无名到眼前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,茶室里的灯猛地暗了下去。
录音软件的波形却亮起一线,像水面上浮着一条银鱼。愿帖在吴越残器下无声裂开,红纸碎成许多细小纸屑。每一片纸屑背面都显出一个字:
价。
赵思梧立刻按下停止录制。
易衡伸手摘下周尔宸耳机。
周尔宸坐在那里,脸色苍白,许久没有说话。易衡低头看他,想问什么,最终只把手放在他肩上,很轻地按了一下。周尔宸抬手覆住他的手背,短短一瞬,又松开。
赵思梧看见了,却没有出声。
她把音频保存三份,分别命名为问价曲原始、问价曲压纹、问价曲传播版。随后,她试着播放十秒。茶室音箱里传出周尔宸的声音,没有诱惑,也没有幻象,只有一种压过悲伤后的清醒。
愿来时,先问价。
播放到第十秒,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窗外。
对面便利店的电子屏原本播放促销广告,此刻忽然黑屏。几秒后,屏幕上出现一张红色愿帖。愿帖中央的裂镜纹正在缓慢转动,像一只眼即将睁开。可就在它完全睁开之前,屏幕里响起周尔宸刚刚录下的声音:
愿来时,先问价。
红色愿帖猛地扭曲。
便利店里的人抬头看屏幕,有人拿手机拍摄。屏幕上的裂镜纹裂成细线,线条下方浮出几个模糊名字,像被愿望压在背后的人终于露出半张脸。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,没人再笑。
赵思梧低声道:“生效了。”
周尔宸撑着桌沿站起身,声音仍有些哑:“还不够。要扩散出去。”
赵思梧点头:“我来处理传播渠道。用普通账号发出去,不带玄学解释,只说堂会怪词续写。越像民间改编,越容易进同一条流。”
易衡看向门外。
半渡茶室门口的白瓷茶盏轻轻震了一下。茶水中映出冬至前的夜空,月亮很薄,像一枚被磨亮的旧钱。门槛外,有人影一闪而过,留下半句低低的唱:
价已问,名未归。
冬至门前,还少一位。
周尔宸走到门边,向外望去。街上空荡,只有风吹过门楣。
易衡站到他身旁,伸手扶住门框。那一刻,周尔宸看见他的掌心又浮起极淡的暖光,像灯芯在皮肉下亮了一瞬。易衡很快收手,可门框上已经留下一个浅浅的火痕。
火痕形如一扇门。
赵思梧走过来,看见那道痕迹,神色慢慢凝住。
问价曲能破愿帖,却也惊动了门。
冬至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