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衡脸色骤变,抬脚要上前。秦珊珊却像有所感应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摇了摇头。
然后她最后一次看向众人。
雾气太浓,周尔宸看不清她的眼神,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。那句话没有声音,却像落在每个人心里。
开窗。
下一刻,她把整盒醒梦香尽数倒入炉中。
香炉轰然亮起。
没有火焰,只有一道清苦至极的香气从炉心直冲夜空。小春台雾中朱栏寸寸剥落,旧幕化灰,戏台上的人影像潮水般退去。原本高亢缠绵的《水灯记》忽然断了调,只剩几句旧词在夜风里低低回荡:
“灯照水路魂归去,
香醒人间梦不留。
戏台散后风吹尽,
莫向春深问旧游。”
院中所有香气在这一刻倒卷回炉。
百气归炉。
旧物一件件碎裂,纸灯化灰,茶包焦黑,红绳寸断,戏票卷成黑屑。破镜碎片最后亮了一瞬,映出一道模糊裂纹,像有人隔着极远处冷冷看了一眼,随即也被香灰覆盖。
周尔宸挣开易衡,冲到炉前。
香炉已经塌了。
炉心只剩一层灰白香灰,细腻得像初雪。秦珊珊站过的位置空空荡荡,地上落着一枚银香匙。香匙很小,是她常用的那把,柄上刻着一枝细细的兰草。
周尔宸弯腰捡起香匙。
香匙还是温的。
赵思梧冲过来,声音完全变了:“人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易衡站在炉边,低头看着香灰。灰面无风自平,慢慢浮出一个浅浅字痕,像有人用指尖从灰下写上来。
醒。
字痕停了片刻,又散了。
小春台旧址外,许多人陆续醒来。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茫然四顾,有人跪在地上不停道谢。救护车的灯光在巷外闪动,警员大声维持秩序,赵思梧却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蹲在香炉前,用手去拨那层灰。
周尔宸抓住她:“别动。”
赵思梧抬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她说让她自己出来交代。”
周尔宸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易衡把秦珊珊留下的香谱布袋抱起来,指尖碰到里面那本《醒梦余方》。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小纸,不知何时露出半角。他抽出来,见上面是秦珊珊熟悉的字。
若香乱,先开窗。
只有六个字。
夜风穿过废弃小春台,吹散最后一点甜香。远处城中许多楼窗被人推开,一扇,两扇,百千万扇。清冷空气涌入人间,把梦里的旧影一点点吹淡。
天边浮起极浅的灰白。
中元将尽。
周尔宸握着那枚银香匙,忽然想起香坊里那些整齐的白纸签,想起秦珊珊低头磨香时的侧影,想起她说人就像香炉,炉灰盖着,底下藏着许多东西。如今香灰静静落在小春台旧址,炉心清了,人也醒了。
只有磨香的人,留在了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