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衡点头。
秦珊珊把几枚醒梦香装进瓷瓶,又把铜盒放入随身布袋。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香坊。案上的香谱摊开,旧城图被灯照着,几条细线像藏在纸里的河。窗外人声嘈杂,求助者还在排队,严老师低声劝人,钱嫂给人倒水,赵思梧接电话,周尔宸坐在电脑前敲字。
这一幕很像人间。
乱、急、累,却有许多人还在互相拉一把。
秦珊珊忽然想起陆深那封信。若还有人来,给他一杯热茶。香坊没有热茶,只有香。可道理相通,来的人不能被香带走,总要有人给他们一口清醒的气。
她垂下眼,把门口那炉甜香彻底熄了,只留一缕艾草苦气。
秦家老宅在老城南侧。
车驶过望川河支流时,天边晚霞暗红,河面浮着零星纸屑。有人偷偷放过河灯,灯被巡逻人员捞起,堆在岸边,像一小片死去的花。桥下传来很轻的戏声,分不清从谁手机里放出,也分不清从水底传来。
易衡坐在副驾驶,望着河面。
秦珊珊握着方向盘,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怕香。”
易衡看向她。
“别人都说香好闻,我觉得香里有太多人说话。祖母点香时,我总能闻出谁家哭过,谁家吵过,谁家有病人,谁家办喜事。那时我以为自己疯了,后来祖母说,香不神,鼻子也不神,只是人把太多东西交给气味,气味便替人记着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意疲惫。
“我以前觉得记着也好。人活一世,总要留点气息。现在才知道,留得太多,也会被人翻出来害人。”
易衡安静片刻,道:“记得本身没有错。”
“那错在哪里?”
易衡看着前方逐渐暗下去的街道:“错在有人把记得当成锁,把思念当成路。”
秦珊珊没有再说话。
秦家老宅门前已经亮着灯。
秦母站在院里,披着外衣,脸色苍白。她看见秦珊珊,立刻迎上来。屋里没有点香,却有浓得化不开的旧庙气。那气味沉在梁上、墙缝里、地砖下,像整座城隍庙的香灰一夜之间搬进了秦家。
供桌前,香灰撒了一地。
祖母牌位仍立着,牌位前的香炉裂开一道细纹。灰面上浮出的字已经散了,只留下几道弯曲痕迹,像虫爬过。秦珊珊跪下,将散灰一点一点收拢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慌,手稳得近乎冷。
易衡站在门边,忽然抬头。
房梁上挂着一缕红线。
红线末端系着一小片戏票,戏票只有指甲大小,上面写着两个字:百气。
秦珊珊看见那两个字,脸色骤然发白。
易衡问:“什么意思?”
她翻开随身带来的《醒梦余方》,手指快速寻找,终于停在最后几页。那几页被祖母用红线缝住,似乎原本不许后人翻开。秦珊珊拆开红线,纸页展开,里面夹着一段古旧唱词:
百气归炉,万梦同灰。
香开一城,人在戏围。
若问醒时何处去,
小春台上看春回。
秦母听见小春台三字,腿一软,险些跌倒。易衡扶住她,目光沉下去。
秦珊珊合上书,声音几乎没有起伏。
“他们今晚不只要让人梦见亡亲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夜色已经落满老城,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声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废弃多年的戏台上试鼓。
“他们要把整座城的梦,引到小春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