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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中城(第2页)

秦珊珊把书转向他们。

那页题为香中城。下面写着一段旧文:

凡人所居,久受烟火,屋有屋气,街有街气,庙有庙气。大疫、大丧、大水、大火之后,城中众心惊惧,香灰易聚,梦路易开。若有术者以旧坛香作引,以万人念想作薪,能使一城同闻一香,同入一梦。其法伤阴德,慎勿传。

后面几行被墨抹去,只余几个残字:五日、春、返魂、众念。

屋里静得厉害。

赵思梧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们不是冲着某一家了。”

易衡看着窗外:“他们借一城人的念想养五日春。”

周尔宸拿出电脑,迅速建立表格:“我们需要区分几类人。第一类,已经闻香并产生幻觉;第二类,接触过茶包、纸灯、黄帖;第三类,只通过视频和唱词接触;第四类,处在旧香路上的普通人。若能找到先后顺序,就能知道香是从哪里扩散的。”

赵思梧看他一眼:“你还撑得住?”

周尔宸没有抬头: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
秦珊珊从柜里取出几味香材,摆在案上。艾叶、石菖蒲、藿香、柏子仁、薄荷、陈皮、少许檀末。她没有急着合香,先把每一味单独碾开,闻过,再另置一边。

易衡皱眉:“你身体受得住吗?”

秦珊珊低头磨香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香尘:“受不住也要试。陆深把茶守住了,香不能从我这里坏下去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都没有再劝。

香坊外渐渐亮起来。

白日的澜城和夜里全然不同。上班的人撑伞出门,早餐摊热油作响,公交车停停走走,商场外的电子屏播放广告。可香气已经混进日常里,像无色水墨滴入清水,起初只是淡淡一缕,随后慢慢洇开。

上午九点,第一批人找到了秦家香坊。

来的是一个年轻母亲,怀里抱着五六岁的男孩。男孩眼神发直,手里攥着一张被水泡皱的纸灯残片,一直小声念,外婆在戏台上,外婆叫我过去。年轻母亲急得语无伦次,说家里从未买过纸灯,孩子早晨起床后就在枕边发现了它。

秦珊珊让孩子坐到窗边,点了一小撮艾叶和石菖蒲,又把窗子全部打开。

苦辛之气一起,男孩皱了皱鼻子,终于哭了出来。哭声一起,年轻母亲也跟着哭。秦珊珊没有安慰,只把一杯温水递过去,低声说:“哭出来就好,别让他再闻甜香,别让他看那些视频。”

周尔宸记录下纸灯残片特征。纸灯上的墨已经洇开,仍能看见一小段戏词:五日春深,梦里相逢。

第二个来的是商场保安。

他昨夜值班,凌晨闻见庙里焚香的气味,随后看见早已去世的父亲站在扶梯口。父亲说,孩子,你累了,跟我回去吧。他追到地下停车场,被同事拦住,醒来后发现自己站在消防水泵房门口。

赵思梧问:“你有没有接触过茶包或者黄帖?”

保安摇头。

“有没有刷到相关视频?”

他迟疑片刻:“刷到过。就看了两三个。”

周尔宸在表格里加了一栏:视觉传播诱发,旧香路增强。

第三个是医院护士。

她刚下夜班,眼下青黑。她说整个护士站都闻见旧香,有病人半夜说走廊里有戏班经过,还有人拔针往楼梯间走。医院不敢声张,只能加派人手看护。

秦珊珊听到仁济旧院附近那栋新住院楼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
仁济旧院早已改建,几栋楼拆了又建。可地下水渠仍接着旧河道。香气走水,梦也走水。她低头翻《醒梦余方》,果然在页边看到一句旧注:旧院近水,药气杂香,最易引梦。

人越来越多。

香坊装不下,赵思梧便把邻近空铺租下来,临时当作登记处。钱嫂带着老街几个人赶来帮忙,严老师也来了,胸前挂着口罩,一边维持秩序,一边提醒众人不要拥挤。周尔宸把表格共享给赵思梧,按症状轻重分级。轻者开窗通风、饮温水、远离甜香和短视频;重者联系医院和家属,不让独自临水、登高、驾车。

这些办法朴素得近乎笨拙,却有效。

因为它们让人回到具体的生活里。喝水、开窗、吃饭、有人陪同、远离河边。越是怪力乱神之时,越需要最平常的秩序把人拉住。

午后,秦珊珊终于合出第一炉醒梦香。

香丸只有绿豆大小,颜色灰青,气味清苦。点燃后没有烟柱,只散出淡淡草木气,像雨后山坡上被踩碎的艾草。闻过的人先是皱眉,随后眼神慢慢清明。

赵思梧拿起一枚:“能大量做吗?”

秦珊珊摇头:“只能应急。香材不难,难在火候。太重伤神,太轻压不住梦。况且醒梦香只管醒,不管源头。香路不堵,城里还会继续闻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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