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尔宸终于站起来。他脸色很差,眼下青黑,声音却恢复了一点条理。他把编号袋一一交出去,又说明每一样东西来源、时间、接触人员。说到陆深手腕伤口残留物时,他停了片刻,手指在记录本边缘用力到发白。
警员没有催他。
赵思梧接过话,把红绳、路茶投放、短视频引流、旧渡口诱导聚集几件事串起来。她说得极清楚,几乎没有情绪。可她说到戴面具的人和夜里围门的人声时,警员笔尖停住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赵思梧看回去:“我知道听起来像胡说。你们按寻衅滋事、非法经营、投放不明香料、组织危险聚集去查。玄不玄无所谓,死人是真的。”
警员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们离开后,茶室又静下来。
易衡站在柜台后,目光落在一只抽屉上。那只抽屉上了锁,陆深平日很少打开。钥匙在柜台内侧一枚铜钩上挂着,旁边还挂着茶夹、剪刀和一串旧瓷牌。易衡取下钥匙,回头看向众人。
周尔宸走了过来。
“开吧。”他说。
抽屉拉开时,木轨发出涩响。
里面没有现金,也没有贵重器物。最上面是一叠茶单,按年月夹好;下面放着旧疏文、半卷戏单、几张泛黄照片,还有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本子。蓝布包打着活结,结法很规整,像陆深临睡前随手系下的。
赵思梧把小本子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陆深的字。
字迹端正,笔画不露锋芒,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半渡旧规,祖父口授,散记于此。若有一日用得上,愿用不上。
几人都沉默了。
本子前半部分记的是茶室旧规,和茶簿相互印证。路茶不可摆门外,夜半听呼名不可应,亡亲托梦不可临水,旧灯不可入家门,水陆会后要以艾火净槛。每条后面都有陆深自己的注解,写得朴素,像怕后人看不懂,又像怕自己忘记。
再往后翻,夹着一张新的茶单。
纸张很新,墨迹却已经干透。上面写着几味茶:醒路茶、淡盐茶、压惊茶、守门茶。用料、剂量、禁忌都写得清楚,末尾又附了几句话:
若有人夜梦故人,先开灯,后饮茶。茶在屋内,话在心里。黄帖、纸灯、香粉不可焚于密室,不可靠近孩童病弱者。门外若有呼名,勿急答。亲人真念亲人,必盼其安。
秦珊珊看着最后一句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她低头擦了一下,却越擦越多。香师最忌手不稳,她昨夜到今晨一直撑着,没有在门前哭,没有在陆深倒下时哭,直到看见这句平常得近乎温柔的话,才终于撑不住。
赵思梧别过脸。
周尔宸把茶单接过去,翻到背面。背面还有几行字,写得比正面更用力:
灯送水路,茶守人门。
门若失守,满城皆客。
水陆旧会散多年,规矩虽旧,仍可救人。若有人借灯、香、戏、茶扰乱阴阳,先断香,再断灯,末守门。守门不可独守,独守最险。
看到最后一句,周尔宸喉间像被什么堵住。
他握着纸,半晌才说:“他知道独守最危险。”
易衡低声道:“昨夜没有别的路。”
“有。”周尔宸猛地抬眼,声音嘶哑,“至少该让他活到天亮。至少该有一种办法,能让人不用死。”
易衡没有反驳。
茶室里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