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河边第二批灯亮了。
这次在仁济医院后门水渠旁。几个家属带着纸灯下去,被保安拦住,引发争执。网上有人直播,评论区不断刷屏。有人让他们快点点,有人说点了就能见亲人,有人又哭又笑,说自己梦里也收到了灯。
茶室里,医院女孩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母亲病房座机。她手一抖,手机差点摔到地上。周尔宸示意她接,开免提。
电话里传出护士声音:“你母亲醒了,状态还可以,想和你说几句话。”
女孩眼泪一下涌出来: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易衡看向她:“我陪你去。”
陆深也道:“我去开车。”
女孩起身时,窗外忽然又传来那支戏。
“病榻春回人未老,
灯前一诺抵千金……”
唱腔贴着玻璃,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吹气。女孩脚步一顿,眼神开始恍惚。秦珊珊立刻掐灭香炉里一缕杂烟,换上艾绒。赵思梧握住女孩肩膀,声音很重:“听护士的,不听戏里的。你母亲在病房,不在河边。”
女孩猛地回神,哭着点头。
易衡、陆深陪她去医院。周尔宸留在茶室稳住其他人,赵思梧继续协调消息,秦珊珊守香。
陆深临走前,把旧木牌交给周尔宸。
“放在门内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挪。”
周尔宸接过木牌,指尖触到木纹里细密裂痕,才发现这块木牌比看上去更重。他把木牌重新立在门边,忽然觉得陆深把某种无形的担子暂时交到了他手里。
夜色越来越深,澜城像一只渐渐陷入梦魇的兽。
河边陆续亮起纸灯。警方与街道人员赶到后拦下一些人,也有人绕到更偏僻水道。短视频平台删掉一批直播,又冒出新的片段。有人在楼下听见亡妻唱歌,有人在阳台看见亡父招手,有人在电梯里闻到海棠香。黄帖不再只出现在门缝,它开始出现在车窗、病历夹、课本、外卖箱、祭祀用品店的收银台。
每一张帖都写着不同的话。
可那些话指向同一处。
去水边。点灯。开门。补憾。
茶室里,严老师睡着了,作文册压在胸口。钱嫂的女儿也睡了,小姑娘手边还放着半块米糕。钱嫂给她披上外套,自己却不敢合眼。她看着门口,忽然轻声说:“陆老板他们不会有事吧?”
周尔宸正低头整理记录,闻言抬头:“不会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怕慢一瞬便显得心虚。
赵思梧看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她继续盯着屏幕,指尖飞快敲字。秦珊珊坐在香炉旁,脸色越来越白。她闻到一城香气正在翻涌。庙香、纸灰、药水、河泥、旧衣、海棠甜香,全都被夜风搅在一起,沿着街巷、水渠、楼道、电梯井慢慢扩散。
她忽然明白,一城同梦并非所有人看见同一场梦。
是每个人心里各有一场旧梦,今晚被同一阵风吹开。
子时前,易衡和陆深回来了。
医院女孩没有回来,她留在病房陪母亲。她母亲确实醒了,清醒了一刻钟,说了几句家常话,又睡过去。病房里没有纸灯,窗外却有人在水渠边点了三盏灯,被陆深和保安拦下。陆深袖口湿了一片,易衡手背上有一道细小擦伤。
周尔宸看见易衡的伤,立刻拿药箱。
易衡道:“没事。”
周尔宸没有理他,抓过他的手消毒。动作有些重,易衡皱了皱眉,却没躲。
赵思梧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你们俩现在挺像一对搭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