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把米糕分给众人,声音很小,却很认真:“我妈说,吃点热的,胆子就大些。”
医院女孩午后也来了。她母亲仍在昏睡,病房里没有再出现纸灯。女孩坐在窗边,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,像握着最后一点人间热气。她说自己早上又梦见父亲站在戏台下,手里拿着一盏灯,却没有再喊她,只远远看着。
“我爸以前最疼我。”她说,“梦里他一句话也不说,我反而醒了。若真是他,不会让我去河边。”
秦珊珊听见,低声道:“能醒过来,就很好。”
下午三点,城北那位中学老师也来了。
他姓严,头发花白,衣领扣得整齐,一看便是很讲规矩的人。可他坐下后,手一直抖。他拿出一本旧作文册,封皮发黄,边角卷起。
“我梦见的学生,二十年前溺水走的。”严老师声音低哑,“那天放学前,我原该点名。临时开会,班长说人齐了,我就让他们走了。后来孩子没回家,在河边找到书包。”
他把作文册推到桌上。
“今天早上,我在书柜里找到这一本。里面夹着黄帖。”
周尔宸翻开作文册。黄帖夹在一篇作文中间,作文题为我的春天。学生字迹稚嫩,写春天像一场会回来的雨。黄帖上只有一句:
先生不点名,学生难归位。
周尔宸看得心里发紧。旁边赵思梧脸色也冷了。对一个背负二十年愧疚的人而言,这一句几乎能把人推到河边去。
严老师低声道:“我想去点灯。至少在梦里点一次名。”
易衡看着他:“点名给活人听,也给死人听。可河边那盏灯,不由先生管。”
严老师抬起满是血丝的眼:“那我怎么办?二十年了,我每天都记得那天少问了一句。”
茶室里没人能轻易劝他放下。
有些愧疚早已长进骨缝,旁人说一句不怪你,说一句过去了,都像隔岸扔来的石子,落不到心里。陆深给他倒茶,茶汤清亮,热气缓缓升起。
陆深道:“今晚留在这里。您若想点名,就在茶室里点。点给还在的人听,也点给自己听。”
严老师怔怔看着他。
易衡把一枚铜钱放到作文册上:“名可以点,灯不要点。”
黄昏前,茶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陪护家属,有商铺老板,有学生。各人梦见的故人不同,心里的苦处也不同,却都被那支戏牵到一处。有人低声说着梦,有人听着听着便哭了。哭声没有太大,像阴雨天墙角渗出的水,一点一点,把茶室浸得沉重。
秦珊珊在角落燃了一炉清香。
她选的是艾、柏、少许沉香,气味苦而稳,不讨好,却能把人的神思拉回来。香烟在灯下笔直上升,偶尔被人走动带起的风吹斜,又很快回正。她看着香烟,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香能引神,也能引心。心若乱,香便成了线;心若定,香才成了门闩。
她将香灰拨平,轻声对赵思梧说:“人心里有种子,平日埋在土里,未必发芽。黄帖、纸灯、戏词、海棠香,像一场潮湿热风,熏得它们同时冒出来。”
赵思梧正在回复消息,听完后抬头:“所以今晚会很难。”
秦珊珊点头:“越想补旧憾的人,越难。”
赵思梧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呢?昨夜梦见谁了?”
秦珊珊指尖一顿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香烟在她眼前分成两缕,又合到一处。过了许久,她才说:“我梦见一座空香炉。炉里没有香,只有水。”
赵思梧听不懂,却从她脸色里看出那并非好梦。
天色黑下来时,澜城的河边果然亮起第一盏灯。
那盏灯出现在回船埠附近。灯小,光也弱,却很快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。镜头里,放灯的人边哭边喊母亲,旁边有人围观,有人劝,有人拍摄。灯沿水面漂出去不远,忽然在水中打了个旋,灯焰猛地拔高,映出一张模糊人脸。
视频只有十几秒,却迅速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