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深道:“来都来了,总要打声招呼。”
她想笑,嘴角动了动,又没笑出来。
周尔宸绕殿拍照,尤其留意供桌下、墙角、功德箱旁的旧纸。易衡看着殿内灯火,忽然问庙祝:“老人家,庙后旧戏台还能去吗?”
老人家年纪很大,耳朵不太好,反问了两遍才听清。他眯着眼打量几人,目光在陆深身上停了停。
“你是半渡茶家的后人?”
陆深怔了一下:“您认得?”
“认不得你,认得眉眼。”庙祝把香灰拨平,慢慢道,“你祖父年轻时常来庙里添茶。那时候庙前还有茶棚,唱戏的人、烧纸的人、走水路的人,都在那里歇脚。”
陆深垂下眼:“我祖父很少提这些。”
庙祝笑了笑,笑意很淡:“提了也没人爱听。如今人嫌旧事晦气,嫌老规矩麻烦,等真出事,又来问祖宗有没有留下话。”
这句话刺得众人心里一沉。
易衡问:“庙里旧年做过水陆会?”
老人家拨香灰的手停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他道:“做过。大水以后做的。那场水太凶,河像翻了身,夜里听得见人叫。尸首捞不上来,家家都怕魂找不到路,就请城隍开坛,连唱三夜戏。唱给亡人听,也唱给活人听。”
周尔宸立刻打开录音笔:“那三夜唱的是什么戏?”
庙祝摆手:“我那时年纪小,只记得大人说,小春台唱《水灯记》。戏里有个妇人,丈夫死在水里,她夜夜点灯,想引他回家。后来城隍托梦,说灯照的是水路,照不得家门。妇人若执意引魂入户,丈夫回来的便只剩水鬼影子。”
秦珊珊轻声道:“原戏是劝人放下。”
“劝人守规矩。”老人家说,“亡人走亡人的路,活人走活人的路。思念可以有,门不能乱开。”
陆深的神情更沉。
周尔宸问:“后来戏词被改过吗?”
老人家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也听见了?”
几人都没有回答。
老人家叹了口气,指向后殿:“旧戏台在后头,修庙时没敢拆,只用木栏围着。近来夜里常有人说听见戏声,我起初以为是游客放视频。后来有一夜,我亲耳听见,那词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老人家声音低了下去:“旧词唱的是莫借春灯留故人。如今外头唱的,是借得春灯梦可真。一个劝退,一个招来,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庙后戏台比想象中小。
台基是青石砌的,边角长着青苔。木柱朱漆剥落,露出里头黑褐色木纹。戏台上方挂着半幅旧匾,字迹残缺,只能看见“春台”两字。后台门锁着,门缝里塞着枯叶。风从台下穿过,吹动梁间残破彩绸,发出细碎声响。
周尔宸站在台前拍照。镜头里,戏台空无一人,台心却有几道暗色水痕,像有人穿着湿鞋在上面走过。水痕从后台一路延到台口,到边缘处忽然断了,断口正对台下第一排观戏的位置。
赵思梧低头看地面:“昨夜下雨了吗?”
陆深道:“没有。”
秦珊珊站在台下,脸色越来越白:“这里香气很乱。”
“有海棠香?”
“有。”她停了停,“还有脂粉味、旧汗味、潮木味。像很多年戏服没有晒,闷在箱里,忽然被人翻出来。”
易衡抬头看戏台上方。
梁间垂着几串旧纸花,颜色早褪了。可其中一朵海棠纸花颜色异常鲜亮,像刚剪好挂上去。花心处有一点暗红粉末,正随着风轻轻落下。
周尔宸用长镊取下纸花,封好。纸花背面写着半句戏词,字迹与黄帖相近:
半盏灯回梦又真。
赵思梧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