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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家旧匣(第2页)

吴越咬了咬牙:“那杂物房里的仿品,全照着骨形做,却故意用骨料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窗外风铃响了一声,残铜片碰在一起,声音有点发颤。吴越继续往下翻,越翻脸色越差。笔记里记得很细:镇物该埋在桥腹水眼处,外覆青砖,砖缝以糯米灰浆封死;每逢大雨后,水口有异声,须查桥下三处暗槽;桥头不可设戏台,不可夜半唱《水灯记》残折,因旧腔能引水路回声,惊动桥腹镇物。

旁边还有一首无题小曲,字迹比正文潦草,像是老人后来补上去的:

“桥洞风寒水不明,

纸船轻过万家灯。

谁人借得三春暖,

一夜吹来满巷声。”

吴越看得心里发堵。他平常爱拿旧物开玩笑,遇到真旧物,反倒最知道轻重。旧物并不只在特定年代里值钱,有时它压着许多人的怕、贪、错和悔。握在手里,像握住一段没有烧尽的香灰,稍一用力,便能沾满手。

陆深翻看那卷图纸。

图纸展开,正是无生桥水口结构。桥腹之下有三道暗槽,一道通向望川河支流,一道连着旧义庄排水沟,还有一道被朱笔圈出,旁边写着“不可开”。朱笔之下,又有一行后来补上的墨字:

“乙丑年有人夜开西槽,镇物动位。水声三日不绝,桥头病户骤增。疑有外人取拓。”

陆深眉头微皱:“外人取拓,或许就是仿品来源。”

吴越把小匣拿出来,放到桌上。

匣子没有锁,只以红绳缠了三圈。红绳早已褪色,结法很古怪,像工匠用来缚尺的结,也像旧时封物用的厌胜结。吴越伸手要解,陆深按住他的手。

“等等。”

吴越看他。

陆深从屋角取来一只旧瓷盘,又在盘里铺了一张白纸:“放里面解。”

吴越照做。红绳被拆开时,屋里的风铃忽然一起响了,声音乱成一片。窗户关得好好的,并没有风。陆深走过去,把窗边风铃一串串摘下,放在窗台上。铃声停了,屋里越发静。

黑漆小匣打开以后,里面没有压厄骨。

里面只有一片碎拓,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和一块被布包着的残石。残石颜色灰白,表面刻着半道水纹,质地像骨,又比骨沉。吴越拿起来,掌心一沉。

“石骨残片。”他说。

陆深仔细看了看:“真镇物碎了。”

吴越的手指有些发凉。

小匣底部还压着一封信。信纸泛黄,折痕很深,封面写着“吴家后人若见”。吴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才慢慢拆开。

信是祖父晚年写的,字迹已经颤抖,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骨力。

“吾家受命修水口镇物,本为护一城行旅,不为求福避祸。后有人以厚金求拓,言家中病厄连年,愿借镇物法门救命。吾一念之差,许其看图,不许其取物。数月后,桥下镇物移位,送灾船再现。方知术一入贪人手,善法亦成恶缘。吾曾追查,见小春台旧票、裂纹小镜、空白契纸,皆不知来处。彼辈不露姓名,只借人心行事。人心欲改命,彼辈便卖改命之舟。吾愧甚。”

吴越读到这里,声音哑了。

信后又写:

“压厄骨不可取。若取之,桥下积厄无所依,水路四散。若有人以仿骨引船,须寻原拓。原拓一毁,仿骨难续。然毁拓之人,必被船认作挡路者。后人慎之。”

最后一行字很重,几乎划破纸背:

“宁护旧桥一夜,不换吴门百年。”

吴越久久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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