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珊珊摇头:“听不全,只记得一句。”
她停了停,像在确认那声音是否仍缠在耳边。过了片刻,她轻轻念道:“一篷送去三更病,半盏偷来五日春。”
茶室里安静下来。
唱词并不激烈,甚至有几分婉转,可越是婉转,越像一根细线,慢慢勒进人的心里。周尔宸打开笔记本,把这句写下。笔尖落纸时,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,只有眉心微微收紧。
易衡停下擦铜钱的动作。
赵思梧看向他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易衡道:“送灾,借寿,转厄,都有可能。”
吴越立刻摆手:“等等,别一上来就这么吓人。民俗里送病送灾很常见吧?小时候我奶奶还说过,发烧就把病写在纸上烧掉,烧完就好。也许只是象征。”
陆深道:“原本多半只是象征。”
吴越听见“原本”两个字,整个人都不好了:“你们说话能不能别留后半截?”
陆深没有理他的抱怨,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旧木盒。木盒里放着些民俗杂件,有旧香牌、纸马样、残灯骨、几枚不成套的小铜钱。他翻出一张发黄的手抄纸,摊在桌上。
“澜城旧俗里,确有送灾船。多在久病不愈、家中连遭不顺时做。纸船里放米粒、病符、艾叶,或病人的一缕头发,一角旧衣。送到桥头、沟口、水边,念几句吉利话,意思是把晦气送走。”
周尔宸问:“有实际指向对象吗?”
“旧俗没有。送的是晦气,不该送给人。”陆深抬眼,“一旦船里放入别人的旧物,或者写上别人的生辰,性质就变了。”
赵思梧脸色微变:“那就是把灾送给别人?”
陆深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“民间忌讳里,这叫损阴德。”
吴越把芝麻酥推远,忽然没了胃口:“所以我们那晚刚从水府旧簿里出来,这边又来了送灾船?澜城这些旧东西怎么没完没了?”
易衡将铜钱收入布袋:“因为旧东西一直都在,只是以前没人掀开。”
周尔宸看向秦珊珊:“你梦见那只纸船进了茶室?”
“没有进来。”秦珊珊摇头,“它到了门槛外,就停住了。”
陆深目光微沉。
赵思梧低声问:“门槛有什么说法?”
陆深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一只:“门槛分内外。许多旧俗里,门槛是家宅气口,也是界线。外面的东西若跨不过门槛,便进不了屋。若被人请进来,便另说。”
吴越立刻道:“那以后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“人还要做生意。”陆深道。
“命重要还是生意重要?”
陆深平静看他:“你欠的茶钱也很重要。”
吴越哑了片刻,端起茶喝了一口,借着热气遮脸。
茶香散开,屋里的紧绷稍稍松了些。赵思梧把工牌从包里取出来,用一块素布包着,放在桌角。赵平章的名字露出一角,已经不再像那晚水边那样湿冷。她看着那块工牌,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。叔叔的名字能还回来,说明有些事不是完全不能改。可如果送灾船也是真的,那是不是说明,有人可以把自己的灾改到别人身上?”
周尔宸看着她:“纠正错误和转嫁后果,是两回事。”
赵思梧抬头:“如果有人自愿呢?比如父母救孩子,亲人救亲人。若他愿意用自己的寿数换另一个人活,这也算错吗?”
这个问题落下来,没人立刻开口。
窗外有卖糖炒栗子的车经过,铁锅翻动,砂石和栗子碰撞,传来一阵热闹声。街角几个孩子追着车跑,笑声隔着窗纸飘进来,显得茶室内的沉默更加深。
周尔宸过了片刻才道:“自愿承担自己的后果,和让无关的人承担,不一样。问题在于,灾厄如果真能转移,谁来确认承受者真的自愿?谁来确认他知道全部代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