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灯从水里来,不是岸上放的。”
这句话让几人都沉默下来。
老人把竹篓背好,准备离开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向易衡。
“你身上有水手印。七月半前,别独自过桥。”
易衡道:“若一定要过呢?”
老人盯着他许久,忽然念了一句:
“桥头灯,水中名,三更莫问旧来人。”
那句像民谣,又像戏里的散板,落在夜风里,轻得很,却叫人心里发紧。
吴越忍不住问:“后面还有吗?”
老人没有理他,只背着竹篓,沿河岸慢慢走远。夜雾一遮,人影便淡了。吴越揉了揉眼,再看时,老人已转入芦苇后,不见了。
“他到底是人吧?”吴越低声问。
赵思梧道:“是人。桥北守灯的老庙祝,姓严。水府庙拆后,他还常在这一带捞灯。”
吴越松了半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赵思梧看向河面:“不过他很多年不见外人了。”
那半口气又卡在吴越喉咙里。
回到茶室时,已经将近凌晨两点。
陆深还没睡。茶室一楼留着一盏壁灯,光线暗淡,桌上有温好的姜茶。秦珊珊披着外衣坐在窗边,脸色仍虚,却比先前清醒许多。她面前摆着一只小香炉,炉中没有点香,只放了几片干艾叶。
见他们进门,陆深先看易衡,又看周尔宸。
“没出事?”
吴越往椅子上一瘫:“差一点。河灯写了易衡的名字,桥北还有个捞灯的老庙祝,说七月半前别独自过桥。”
秦珊珊手指一紧,杯中的水晃出一点。
陆深皱眉:“写名?”
周尔宸把照片传给众人看。
照片里,河灯在雾中半浮半沉,“易衡”二字被水痕晕开,看起来像从灯纸里渗出来。秦珊珊看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墨里有香灰。”
周尔宸问:“能看出来是哪种香灰吗?”
“看不清。要见实物。”秦珊珊顿了顿,“不过灯面上的黄,不像新纸。像供桌上压过很久的纸。”
赵思梧把赵平章的记工本、工牌、河灯木牌影像依次投到屏幕上。陆深看完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赵平章被写成易平章。易衡的名字又出现在河灯上。有人在把旧账往易衡身上牵。”
吴越小声补了一句:“还有易衡师父那笔迹。”
茶室里静了一下。
易衡没有避开众人的目光。
“还不能定。”周尔宸说,“木牌笔迹相似,只能作为线索。眼下更要紧的是赵平章工牌被改姓,谁改的,为什么改,旧簿上缺的易姓之人又是谁。”
陆深给众人倒茶。茶是淡的,汤色浅金,热气往上升,在灯下散得很慢。秦珊珊把一只小白瓷碟推到桌心,里面是从仁济木盒里分出的香末。吴越把骨牌、旧钉照片、工牌照片一一摆好。赵思梧铺开旧井图与工程资料。周尔宸打开笔记本。易衡取出三枚铜钱,却没有起卦,只放在掌心。
这一刻,六个人终于围坐在同一张桌前。
茶室外是沉睡的老街,老街尽头是望川河。屋内灯影温和,檐下铜铃偶尔轻响。桌上有茶、有香、有旧物、有资料,也有一段段尚未说清的命债。各人面前都放着一只茶盏,盏中热气升起,又很快散去。若只从窗外看,像一群夜谈的旧友;若从灯下看,每个人眉眼间都藏着一线未尽的阴影。
陆深先开口:“明日去水府庙遗址。”
周尔宸点头:“白天去。先查地方志和拆迁档案。水府庙若与仁济善堂补名流程有关,庙里可能留过碑刻、功德簿、灯名簿。”
赵思梧道:“我查城更资料,水府庙拆迁前曾有文物普查表。也许能找到照片。”
吴越立刻接上:“我问修复圈子里的人。庙拆前若有石碑、匾额、香案流出,可能进过旧货市场。”
秦珊珊轻声道:“我试着辨河灯上的香灰。若能找到灯,或许知道是谁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