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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府旧址(第3页)

吴越嘟囔:“你说无碍的时候,我总觉得大碍就在后头。”

易衡看他一眼:“那你可以不去。”

吴越立刻把资料袋往怀里一揣:“那不行。你们要是把石碑当普通石头踢了,我死了都闭不上眼。”

周尔宸听见死字,手指顿了一下。

吴越自己却没察觉,仍在翻找拓印纸和软刷。陆深看了周尔宸一眼,两人都没有出声。

一行人到望川河边时,辰时刚过。

雨云散了些,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河面上,水色比昨日浅。景观带的树叶被雨洗过,绿得发冷。老人们照旧在树下下棋,几个孩子沿着栏杆追逐,远处有清洁工推着车慢慢走。昨夜河灯漂来的痕迹已无处可寻,水面平整得近乎无辜。

秦珊珊站在桥头,望着河面。

陆深跟在她身后半步,没有催。

周尔宸带着吴越沿昨日路线去看桥下石兽。石兽腹下的刻纹仍在,经过雨水浸润,反而比昨天更清晰。吴越蹲下看了许久,掏出软尺量了尺寸,又拿拓纸小心覆上去。

“这不是普通镇水兽。”吴越一边拓一边说,“形制很杂。头部像趴蝮,身子又像地方小兽,刻工粗,年代未必很早,但纹样沿用得久。”

周尔宸问:“能判断用途吗?”

“镇桥、镇水、记桩,都可能。”吴越把墨轻轻拍上去,“旧时修桥改河,工程和祭祀常混在一起。官面上说石兽压水口,民间说给水府看门。两套说法各说各的,最后落在同一块石头上。”

周尔宸点头。

所谓民俗并非悬在现实之外。很多时候,民俗恰恰是工程、权力、恐惧、祈愿混合之后留下的语言。档案说不出的,碑刻与传说会接着说;传说夸大的,地形与旧物又会把它压回地面。

易衡走到水府旧址碑前。

那块残碑嵌在花坛边,昨日看时只辨出水府二字,今日天光好些,碑面下方又露出几道浅痕。易衡蹲下,用帕子拂去湿泥。周尔宸随即打开手电,从侧面照过去。

字迹一横一竖慢慢显出来。

府灯长照,水路无惊。

吴越一看,神色便亮了:“有字!别动,千万别动。”

他像对待活物似的把众人赶远,自己趴在碑前拍照。秦珊珊站在一旁,眼眶有些红。陆深低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摇了摇头。

“我记得这里。”她说。

陆深看向她。

秦珊珊慢慢走到碑前,隔着一步停住:“小时候,父亲就是站在这里。他那天穿了件灰衬衣,手里提着香盒。我问他庙都没了,为什么还要来。他说,庙没了,水还在。”

易衡抬眼。

秦珊珊的声音更低:“后来他又说了一句,我当时听不懂。”

周尔宸问:“什么?”

“他说,人忘了,水也会替人记着。”
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潮湿的凉。桥上车流声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周尔宸把这句话写进本子,笔尖落下时,忽然觉得秦有年在这场旧事里的位置变得更复杂了。他也许早已知道沈宅与水府旧礼之间的牵连,所以每年到河边来,像祭祀,也像探查。

吴越拍完碑文,又去看花坛旁几截断石。断石被景观植物半掩着,其中一截底部刻着一圈水纹,与青黑石片上的纹样相似。只是断石上的纹更宽,像旧物本体,石片上的纹倒像从它身上剥下的一鳞半甲。

吴越的脸色渐渐严肃。

“石片可能出自这里。”

周尔宸问:“确定?”

“不能说死,但材质、风化、纹样都对得上。”吴越擦了擦手上的泥,“昨晚那盏河灯,像是把水府旧址的一块碎片送回桥下。”

秦珊珊轻声道:“灯归岸上。”

易衡接道:“债在水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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